正月十二,傍晚时分,京城华灯初上。
正阳楼饭庄的二层雅间里,已经摆开了两张红木圆桌。
桌上铺着素雅的白色台布,碗筷杯盏摆放得整整齐齐。
墙角的炭盆烧得正旺,将冬日的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
吕辰和娄晓娥下班后直接赶了过来。
两人都穿着干净整洁的中山装和列宁装,这是娄晓娥特意为今天准备的,既正式又不显过分华丽。
推开雅间的门,娄振华、谭令柔、娄晓汉、娄晓唐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娄振华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神情平和,但眼中隐隐有一丝复杂情绪。
谭令柔则是一身深蓝色的棉旗袍,外罩一件同色的开衫,端庄中透着温婉。
“爸,妈。”娄晓娥轻声唤道。
“来了。”娄振华点点头,目光在女儿和女婿脸上扫过,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都安排好了,客人应该快到了。晓汉,晓唐,你们到门口迎一下。小辰,晓娥,跟我在这儿等几位长辈。”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第一个到的是一位年近七旬,头发全白的老者,他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
他是娄振华早年在天津办厂时的实业伙伴陈伯龄,也是谭家的故交。
“伯龄兄!”娄振华快步上前,双手握住老人的手,“您来了。”
“振华啊,听说你要南下了。”陈伯龄声音洪亮,拍了拍娄振华的手背,“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为国家做事,到哪里都一样。”娄振华笑道,转身介绍,“这是小女晓娥,这是女婿吕辰。”
吕辰和娄晓娥恭敬行礼:“陈伯伯好。”
陈伯龄打量了吕辰几眼,点点头:“好,好。晓娥眼光不错。”
正说着,又来了两位,原工商联人士王临渊,以及文物局的李观鱼教授。
王临渊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一派学者风范;李观鱼则稍胖些,笑容可掬,手里还拿着一个卷轴。
“临渊兄,观鱼兄!”娄振华迎上去。
三人寒暄几句,李观鱼将卷轴递给娄振华:“振华,此去香港,山水迢迢。这是我临的一幅郑板桥的竹石图,虽不抵真迹万一,但留个念想。”
娄振华郑重接过:“观鱼兄墨宝,千金难求。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接着,谭令柔的堂兄谭景明到了。
他是谭家菜的旁支,如今在文史馆工作,五十来岁,面容清癯,气质儒雅。
“景明哥。”谭令柔上前,眼眶有些发红。
“令柔。”谭景明握住她的手,轻叹一声,“这一走……要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
陆陆续续,客人都到齐了。
有娄振华早年同窗的遗孀周夫人,一身素色衣袍,虽年过花甲,但仪态依然端庄;两位低调的旧商界友人沈世襄、徐文甫,都是六十上下的年纪,穿着朴素的中山装,话不多,但眼神通透;娄晓娥的两位中学老师李老师和张老师,都是四十来岁的知识分子模样;街道办高主任也来了,穿着干部装,笑容亲和。
郎爷是最后到的,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外面罩了件黑色棉马甲,手里拿着木拐杖。
“郎世步!”娄振华上前相迎。
“振华,今儿这阵仗不小啊。”郎爷环视一圈,笑了,“都是老朋友。”
“您能来,蓬荜生辉。”
众人落座,主桌以娄振华、谭令柔为中心,陈伯龄、王临渊、李观鱼、郎爷、高主任等长辈围坐;另一桌则是娄晓汉、娄晓唐作陪,坐着娄家在京的几位族亲、表亲,以及两位老师。
菜陆续上桌。
正阳楼以鲁菜见长,今天准备的却是兼顾南北的宴席,既有葱烧海参、九转大肠这样的经典鲁菜,也有清蒸鲈鱼、白灼虾这样的粤菜风味,还有几道精致的淮扬点心。
酒是三十年陈酿的汾酒,装在白色的瓷瓶里,一开瓶,香气就弥漫了整个雅间。
待酒菜上齐,娄振华站起身,举起酒杯:“各位亲友,各位同仁。今天请大家来,一是感谢大家多年来对娄家的关照,特别是这些年,内子令柔和小女晓娥在京,多蒙各位照拂。”
他的目光扫过周夫人、两位老师,最后落在高主任脸上,微微颔首。
“二来,”他顿了顿,“也是向大家道个别。国家需要,我将赴香港参与对外窗口的建设工作。此去经年,不知何时能再与各位相聚。”
这话说得平静,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香港与北京,隔着的不只是地理距离,更是一个时代的特殊格局。
娄振华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我娄振华始终记得,我是中国人。无论在哪里,做什么,都是为国家出力,为人民服务。这些年,从私营企业家到国家干部,我经历了时代的变化,也见证了新中国的成长。我深信,只有跟着党走,跟着国家需要走,个人才有前途,家族才有希望。”
这番话,既是表态,也是说给在座某些成分较高的老友听的,时代变了,态度要明确。
他顿了顿,看向吕辰和娄晓娥:“今天还有一件喜事要和大家分享,小女晓娥,已经和吕辰同志结为夫妻。小辰年轻有为,晓娥托付给他,我很放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吕辰。
吕辰站起身,举杯:“娄叔叔、谭阿姨将晓娥交给我,是对我的信任。我在此向各位长辈保证,我会照顾好晓娥,我们会在各自的岗位上努力工作,为建设新中国贡献自己的力量。”
话说得朴实,但眼神坚定。
娄晓娥也跟着站起来,脸颊微红:“谢谢爸爸,谢谢各位伯伯、叔叔、老师。我会和吕辰一起,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好!”陈伯龄第一个鼓掌,“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众人纷纷举杯,第一杯酒一饮而尽。
宴席正式开始。
气氛渐渐活跃起来,陈伯龄夹了一筷子葱烧海参,对娄振华说:“振华,记得当年咱们在天津办厂,你才二十出头,就说实业可救国。后来你把厂子机器拆了运到北京;建国后,你又带头公私合营。如今你又要去香港,为国家开拓对外窗口。这一路,初心未改啊。”
娄振华含笑点头,举杯与陈伯龄相碰:“伯龄兄过奖了,时代不同,尽力而已。咱们这代人,经历了战乱,见证了建国,如今能看到国家一天天强盛,已经心满意足。能做点实事,就算对得起这个时代了。”
王临渊转向吕辰:“小吕,晓娥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孩子单纯,善良,但有时太单纯了。如今你们成了家,往后要互相扶持,更要牢记实事求是四个字。工作要踏实,做人要本分。”
吕辰恭敬地回答:“王老放心,您的教诲我记下了。我和晓娥一定脚踏实地,不辜负长辈的期望,也不辜负组织的培养。”
李观鱼与郎爷较熟,两人相邻而坐,低声交谈。
“郎兄,如今令郎返京,承欢膝下,恭喜了!”李观鱼笑道,“你这一身本事总算有人接班了。”
郎爷摆摆手,难得露出温和的神色:“观鱼抬爱,孩子有孩子的路,我能教的不多。倒是你,最近又在忙什么大课题?”
“还能忙什么,文物鉴定,古籍整理。如今这光景……”李观鱼压低声音,“好些东西,得抓紧时间抢救。你们家这位小吕,好苗子啊,可惜了,最终还是去了工厂。”
郎爷笑了:“这小子这些年在我那儿,没少学东西,对我们这些手艺,他心里门儿清,但志不在此,我也无奈得很。”
“我看呐。”李观鱼摇头,“将来,你这身本事,恐怕还要落在他身上。”
另一桌,谭景明正与谭令柔说话,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家族内部的亲密感。
“令柔,早几年,你将谭家真传给了何师傅,如今,晓娥嫁到吕家,谭家的烟火也算延续了。”
谭令柔点点头,眼中有些感伤:“大哥,这事我仔细想过。如今咱们谭家本支,军儿志在仕途,对厨艺毫无兴趣。我这一去香港,归期不定。这菜谱毕竟是谭家几代人的心血,我不能带着它飘洋过海,更不能让它失传。”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谭景明:“这是我手抄的一份,原稿已经给了柱子。这一份留给您。谭家后人,若将来有人愿意学,切莫断了根……”
谭景明接过油纸包,手有些颤抖。
他当然知道这份菜谱的分量,这不只是几道菜的配方,更是一个家族的历史,一门技艺的传承。
“令柔,你放心。”他郑重地说,“我会保管好。谭家的根,断不了。”
宴席过半,娄晓娥起身敬酒。
她先走到两位老师面前,斟满酒杯:“李老师,张老师,谢谢你们中学时对我的教导和关心。那时候我……不太合群,是你们鼓励我多参加活动,多与人交流。”
李老师接过酒杯,感慨道:“晓娥,你是个好孩子。当年我们就看出来,你心地纯净,又有才华。如今看到你成家立业,我们很欣慰。”
张老师也说:“是啊,晓娥。你以后要继续努力,用你的笔,为国家文化事业添砖加瓦。”
“我会的。”娄晓娥认真点头,将酒一饮而尽。
接着,她走到周夫人面前,这位老人丈夫早逝,无儿无女,娄家多年来一直关照。
“周伯母。”娄晓娥轻声说,蹲下身,握住老人的手,“以后我会常来看您。您要保重身体。”
周夫人眼眶湿润了,拍拍娄晓娥的手:“好孩子,伯母知道你孝顺。你爸爸要去香港,你妈妈也要跟着去,你一个人在北京……要好好的。有什么需要,就跟伯母说。”
“嗯。”娄晓娥点头,为周夫人斟了一小杯茶,“您以茶代酒就好。”
敬完一圈,娄晓娥回到座位,脸颊因为酒意和情绪而泛红。
这时,郎爷忽然端着酒杯,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振华,你这半辈子,角色换过不少,如今又要远走海外。”
他顿了顿:“你心有家国,初心不改,如今又要去做大事,当谨记‘藏’之一字,他朝必能如愿。”
娄振华举杯敬郎爷:“世叔教诲,振华谨记。”
两人对饮一杯。
高主任这时站起身,作为街道干部,他需要有一个公开表态。
“娄先生,各位长辈,我也说几句。”他声音洪亮,透着干部特有的踏实感,“娄先生赴港参与国家建设,这是光荣的任务。请您放心,晓娥同志在街道,我们会一如既往地关心。她现在是市委宣传部的骨干,吕辰同志也是国家重点培养的技术人才,他们都是新中国需要的建设者,也是咱们街道的骄傲。”
这话既是对娄振华的承诺,也是在向在座众人传递一个信号,娄家的政治地位稳固,组织上对娄晓娥和吕辰是重视的。
娄振华点头致谢:“高主任费心了。”
宴席进入后半段,气氛更加融洽。
大家聊起往事,聊起当下的生活,聊起对未来的展望。
那个特殊年代特有的、混合着谨慎与真诚的交谈,在这间温暖的雅间里流淌。
娄振华虽然一直在微笑应酬,但偶尔会看向窗外的夜色,眼神深邃。
离乡别井,前路未知;女儿新婚,欣慰又不舍;时代浪潮,个人如舟。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娄振华再次站起身。
他举杯:“各位,最后一杯酒。感谢大家今晚前来,这份情谊,娄某铭记在心。此去香港,山高水长,但心始终与祖国同在,与各位同在。”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各位还需保重身体,顺应时代,咱们……后会有期。”
最后这句话,是说给那几位成分较高的老友听的,声音很轻,但分量很重。
沈世襄、徐文甫等人默默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干杯!”
“一路顺风!”
“保重!”
酒杯相碰,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宴席散了,娄振华一家站在雅间门口,一一送别客人。
最后离开的是郎爷,他拍拍娄振华的肩膀,笑了笑:“你大可放心去,吕辰这小子,有些事,他比你我都有数。”
“有劳世叔这些年指点他了。”
“谈不上。”郎爷摆摆手,“回来的时候,要给我带两坛好酒。”
“是,郎爷,振华记下了。”
客人散尽,雅间里热闹骤然褪去,留下一片寂静。
娄振华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正阳门大街的灯火,久久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娄振华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娄振华长舒一口气:“走吧,我们回家。明天还要收拾行李,后天一早的火车。”
一家人走出雅间,正阳楼的伙计已经等在门口,见他们出来,恭敬地送下楼。
门外,夜色已深,一弯细月,清冷地挂在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