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吕辰就来到研究所。
鞍钢的沈青云团队,打着共同为脉冲电机定标准、二维卡应用、余热再利用这些口号,其实真正的目标,是热处理线的‘数字孪生’,他们知道红星厂已经固定了两种特种钢的工艺参数,因此找上门来。
他们准备充分,摸准了红星厂热处理线数据少,没有计算机,只能发动清华大学学生帮助计算这些硬伤,拿出一台计算机和鞍钢的海量热处理应用数据,提出共同建立一个国家级重点课题,地点就在鞍钢,这是要直接端盘子。
红星厂和联合课题组肯定不同意,双方已经进行了一次交流,今天是第二次。
一楼右侧翼楼的集成电路实验室已经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吕辰刚把车停好,正要上楼,听见身后有人喊:“小吕!”
回头一看,赵老师和王卫国从另一边走过来,两人也都穿着正装,神情严肃。
“赵老师,卫国。”吕辰迎上去,“魏教授到了吗?”
“已经到了,在会议室准备材料呢。”赵老师推了推眼镜,“今天这场仗,不好打啊。”
三人并肩走上二楼,小会议室里,魏知远教授已经坐在长桌旁,面前摊开一堆图纸和数据表格。
“魏教授,您这么早就到了?”吕辰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啊。”魏知远揉了揉太阳穴,“昨晚又把模型算法过了一遍,沈青云技术眼光毒辣,准备肯定充分,咱们要是自己心里没底,今天就得被牵着鼻子走。”
王卫国给每人倒了杯热水:“魏教授,您觉得他们今天会怎么出招?”
“还能怎么出?”魏知远苦笑,“昨天已经把牌摊开了,他们有计算机,有数据,有上级文件支持。咱们有什么?一条生产线,一个还没完全验证的模型,还有……”
他顿了顿:“还有一口气。”
这话说得沉重,会议室里一时沉默。
这时,巴雅尔副厂长、技术处王处长、钱工、刘工也陆续到了。
巴雅尔副厂长一进门就问:“鞍钢的人什么时候到?”
“说是九点,还有二十分钟。”赵老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行,咱们最后对一遍口径。”巴雅尔副厂长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今天的原则就一个,数字孪生的主导权,必须在红星厂。这不是争面子,是为了联合课题组这二百多人的未来,也是为了咱们厂自动化升级的战略。”
大家快速对了一遍口径。
不一会儿,沈青云带着三个人走了进来。
沈青云穿了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带着金丝眼镜,笑得一脸温和。
他身后跟着两男一女,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拎着公文包,神情干练,分别是鞍钢计算中心的李工、热处理车间的张主任,还有一位技术处的女干事小周。
“巴雅尔副厂长,魏教授,各位同志,我们来晚了啊!”沈青云拱手笑道,一派从容。
“沈工不晚,请坐请坐。”巴雅尔副厂长起身相迎,众人纷纷站起。
双方寒暄落座,会议室里一时有些安静。
沈青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包大前门,拆开挨个递烟。
打火机的咔嚓声接连响起,蓝色的烟雾很快在会议室里弥漫开来。
沈青云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巴雅尔副厂长,昨天交流之后,我们回去做了大量工作。部里对我们的方案也很重视,专门下了文件。”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份文件上。
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标题是《关于鞍钢热处理生产线数字化改造及计算资源配套方案》。
巴雅尔副厂长拿起文件,仔细看了几分钟,然后递给旁边的钱工。
文件在红星厂众人手中传阅,每人的表情都越来越凝重。
“沈工,部里这份文件,力度不小啊。”巴雅尔副厂长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都是为了国家建设嘛。”沈青云笑了笑,“数字孪生这项技术,首长视察时已经肯定了它的战略价值。对于特种钢工艺固化、质量提升,确实意义重大。我们鞍钢在特种钢领域,承担着国家重大装备的原料供应任务,有这个责任把技术用好、用实。”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技术价值,又强调了自身责任,还暗指红星厂不具备同等级别的任务承载能力。
钱工看完文件,推回桌子中央:“沈工,文件我们看了。里面提到的计算机、数据采集系统这些设备,确实让人羡慕。不过……”他话锋一转,“这些投入,都是为了数字孪生技术的落地应用?”
“正是。”沈青云点头,“数字孪生的核心是模型计算。没有足够的算力支撑,模型迭代、参数优化都是空谈。我们这次带来的方案里,包含一台djs-130计算机,专用数据采集系统,磁带存储机,打印机……在这个全国计算机屈指可数的年代,这份清单的分量,各位应该清楚。”
他说着,又拿出一份设备清单,递给巴雅尔副厂长。
清单上的设备,确实是这个年代的顶级配置。
djs-130虽然不如后来那些大型机,但对于工业计算而言,已经相当豪华。
更不用说配套的数据采集和存储设备,都是红星厂目前极度匮乏的。
巴雅尔副厂长看着清单,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终于,巴雅尔副厂长抬起头:“沈工,你们的意思是,把模型移植到鞍钢的计算平台上。你们出机器、出机时、出运维团队。我们出模型代码和专家指导?”
“对。”沈青云坦然承认,“这样一来,模型能在真实的生产数据中快速迭代,工艺包也能在更复杂的场景下验证,这是双赢。”
“双赢?”刘工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
他拿起沈青云之前提交的《鞍钢热处理线现状报告》,翻到某一页:“沈工,你们报告里提到,这个d32钢,淬火变形问题一直没解决。如果模型移植过去,是不是首先就要解决这个问题?”
沈青云神色不变:“当然,这是当前最迫切的生产难题。”
“那么请问,”刘工直视沈青云,“解决之后,这套针对d32钢优化的模型参数和工艺包,知识产权怎么算?是归联合项目组,还是归鞍钢?”
问题直指核心。
沈青云沉默了几秒,缓缓道:“按照部里促进技术协作的精神,知识产权应由双方共有。但鞍钢作为主要应用方,应享有优先使用权,以及在同类产品领域的独家应用权。”
“也就是说,同样的d32钢,其他钢厂不能用这套工艺?”刘工追问。
“从保护投资和鼓励创新的角度,这样的安排是合理的。”沈青云的语气依然平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强硬。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
吕辰知道该自己说话了,他清了清嗓子:“沈工,我有个技术问题想请教。数字孪生模型的泛化能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训练数据的多样性和质量。鞍钢的生产数据,自然宝贵。但如果只用一个钢厂的数据来训练和优化模型,那么这个模型最终会成为‘鞍钢专用模型’,而不是‘行业通用模型’。您不觉得,这限制了技术的发展潜力吗?”
沈青云看向吕辰,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吕工考虑得很长远。但工业化项目,首先要解决的是‘有没有’,然后才是‘好不好’。我们现在连计算资源都捉襟见肘,谈何理想化的泛化模型?”
吕辰点头:“我同意要务实,但如果起步时就选错了方向,一个过度拟合鞍钢数据的模型,可能在其他厂家的设备上根本跑不通。到时候再回头重构,成本会更高。这不是理想化,这是工程技术的基本规律,设计要有扩展性,系统要有兼容性。”
沈青云还没回答,他带来的李工忽然开口:“吕工,您说的有道理。但您可能不太了解,鞍钢的热处理线规模是红星厂的十倍,产品种类多五倍,数据量更是天差地别。用我们的数据训练出的模型,其鲁棒性自然会更强。”
“数据量大不等于质量高。”魏知远教授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李工,我是搞模型的。模型训练最怕的不是数据少,而是数据脏、数据偏。鞍钢的生产数据,如果采集方法不统一,如果标注不规范,如果存在大量操作员主观干预的记录,那么数据量越大,模型学到的噪声就越多。”
他顿了顿,看向沈青云:“沈工,理论模型离开工程实践,是苍白的,工程实践如果没有理论指导,是盲目的。你们有资源,有需求,这是好事。但合作的方式,确实需要慎重。模型可以移植,但模型的理论框架、优化算法、扩展接口不能丢。”
魏知远的话,既是技术立场,也是谈判筹码。
沈青云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蓝色的烟雾在他面前盘旋,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良久,他才开口:“魏教授说得深刻,所以我们的合作,是希望把理论和实践真正结合起来。鞍钢的实践,反哺北大和清华的理论研究;北大的理论,指导鞍钢的工艺升级。这是良性循环。”
话说得漂亮,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在这个循环里,红星厂的位置在哪里?是模型的原始提供方,还是逐渐被边缘化的过路站?
巴雅尔副厂长掐灭了手里的烟,坐直身体:“沈工,魏教授,各位同志,我说几句实在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第一,我们承认红星厂在算力上有短板。没有计算机,很多计算工作要靠人工和简化模型,效率低、精度有限。这是事实,我们不回避。”
“第二,但我们这个平台,有我们的优势。我们有一条完整的、从炼钢到热处理的中厚板生产线,有全流程的自动化改造基础,有控制系统的深度集成经验。更重要的是,这套数字孪生模型,从一开始就是和生产线绑定开发的,每一个参数都有生产数据验证,每一个模块都考虑了工业现场的干扰和容错。”
他环视众人:“这不是一个从实验室直接搬出来的理论模型。这是一个已经经过大量验证、与生产线控制系统深度耦合的工程化模型。它的价值,不止在于算法,更在于可用性。”
“第三,”巴雅尔副厂长看向沈青云,“关于合作方式。如果按照你们的方案,模型移植到鞍钢,用鞍钢的数据迭代,鞍钢的工程师深度介入……那么我想问,这个验证过程结束后,技术的核心能力,到底是在红星厂,还是在鞍钢?”
问题问得太直接,会议室里一时鸦雀无声。
沈青云身后旁边的张主任脸色有些难看,想说什么,被沈青云抬手制止了。
沈青云又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才缓缓道:“巴雅尔副厂长,您这话说得……技术是流动的,人才是流动的。现在是新中国建设时期,全国一盘棋,咱们别分得这么清。”
“责任分得清。”吕辰忽然接话,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沈工,红星厂同意技术要流动,要共享。但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技术研发。它是红星厂‘产学研’模式的核心示范,是李怀德厂长推动自动化升级的战略支点,是全厂上下憋着一口气要搞成的标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沈青云:“如果这个支点被抽走,如果这个标杆挂上了别人的名字,那么红星厂过去投入的心血、建立的信心、凝聚的队伍,会怎么样?联合课题组这二百多人,下一步往哪里走?”
这话问得沉重,也问得实在。
它已经超越了技术层面,触及了人心和队伍的核心问题。
沈青云沉默了,他慢慢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作为技术负责人,他当然明白吕辰话里的分量,搞技术,最难的不是攻克某个难题,而是带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
这支队伍一旦散了,再想聚起来就难了。
良久,沈青云掐灭烟头,缓缓道:“吕工,你说得对。技术很重要,但做技术的人,更重要。”
他转向巴雅尔副厂长:“巴雅尔副厂长,你们的担忧我理解了。这样吧,我们调整一下方案。”
他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是手写的修改稿:“第一,实验室不放在鞍钢,而是在北京,由红星厂主导,鞍钢参与。第二,计算机设备我们可以提供一部分,作为共建实验室的投入。第三,模型的迭代优化,必须同时使用鞍钢和红星厂的数据,确保泛化能力。第四,知识产权归共建实验室所有,双方共享,不得限制对方在同类产品上的应用。”
这四条,几乎推翻了之前的方案,做出了重大让步。
巴雅尔副厂长和钱工、刘工交换了一下眼神。
赵老师微微点头,魏知远教授也露出思索的神色。
“沈工,这个调整很大啊。”巴雅尔副厂长语气缓和了些。
“实事求是嘛。”沈青云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我刚才想明白了,如果为了争一个项目,把兄弟单位的队伍搞散了,那是得不偿失。首长说要全国一盘棋,这一盘棋里,每个棋子都有自己的位置,都得活起来。”
他看向吕辰:“吕工,你刚才问联合课题组那二百多人往哪里走。我的答案是,往更广阔的地方走。数字孪生这项技术,未来肯定要在全国推广。红星厂的这支队伍,就是未来的火种。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把火种收拢到一家,而是要让它在更多地方燃烧起来。”
这话说得有格局,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缓和了。
接下来的讨论进入了实质性阶段。
双方就实验室的具体架构、设备投入比例、人员配置、数据共享机制、知识产权细则等,展开了详细磋商。虽然有分歧,但都在可协商的范围内。
中午十二点,巴雅尔副厂长安排食堂准备了工作餐,众人移步小食堂。
饭菜很简单,四菜一汤,但分量足。
吃完饭,众人回到会议室。
下午的讨论顺利了许多,很多细节问题都很快达成一致。
到下午四点,一份《关于共建“工业热处理过程数字孪生联合实验室”的初步方案》已经成形。
方案明确,实验室设在红星工业研究所,由红星厂主导,鞍钢深度参与。
鞍钢投入一台djs-130计算机及配套设备,红星厂提供生产线和数据资源。
双方共同组建研发团队,魏知远教授担任首席科学家。
研究成果双方共享,不得设置应用限制。
“沈工,感谢你们的理解和支持。”巴雅尔副厂长握着沈青云的手,诚恳地说。
“都是为了工作。”沈青云笑了笑,“巴雅尔副厂长,说句实话,我今天来之前,确实存了点心思,想把技术主导权拿过来。但看到你们这支队伍,看到你们做的实实在在的工作,我改变主意了。技术在哪都是为国家服务,但一支好队伍,毁了就可惜了。”
这话说得很真诚,巴雅尔副厂长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送走鞍钢的人,红星厂一行人回到会议室。
大家都有些疲惫,但精神振奋。
“今天这场仗,算是打赢了。”巴雅尔副厂长靠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
“多亏了魏教授和小吕。”钱工说,“要不是你们从技术上把问题说透,沈青云不会这么容易让步。”
魏知远摆摆手:“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不过话说回来,沈青云这个人,虽然有算计,但格局还是有的。最后那番话,说得实在。”
“他明白一个道理,技术可以争,但人心不能伤。”赵老师感慨道。
联合课题组这二百多人,从无到有,从稚嫩到成熟,经历了多少日夜攻关,克服了多少技术难题。
这支队伍,已经不只是完成项目的工具,它是有生命、有灵魂的集体。
它的价值,远不止于眼前这个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