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钟,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吕辰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
1月18日,是娄振华回来的日子,吕辰要跟着娄晓娥一起去接车。
他骑着自行车,绕到前门大街的糕点铺子,买了一盒新出炉的京八件。
到娄家小院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门口停了两辆吉普车,这是张叔、王叔要开着去接娄振华的车子。
来到后院,厨房里传来谭令柔和娄晓娥的声音。
“妈,这个糖是不是放多了?”
“不多,你爸爱吃甜的,香港那边饮食清淡,回来得让他尝尝家里的味道。”
吕辰提着东西走进堂屋,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酱黄瓜、芥末墩儿、豆酱,都是娄振华以前爱吃的。
“小辰来了?”谭令柔从厨房探出头,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快坐,晓娥,给小辰倒茶。”
“阿姨,不忙。”吕辰把酒和点心放在桌上,“我们这就去火车站接叔叔吗?”
“不用急,火车十点到,咱们九点半出发就来得及。”谭令柔擦着手走出来,“你坐会儿,陪晓娥说说话。”
娄晓娥端出一盘刚炸好的咯吱盒,金黄酥脆,冒着热气。
她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毛衣,衬得脸色格外红润,两条麻花辫梳得整整齐齐,辫梢系着浅蓝色的头绳。
“尝尝,刚炸的。”她把盘子递到吕辰面前。
吕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豆香浓郁:“好吃,阿姨手艺还是这么好。”
“是我炸的。”娄晓娥有些得意地扬起下巴。
“哟,我们晓娥长大了。”吕辰打趣道,“都能下厨招待客人了。”
“去你的。”娄晓娥脸一红,转身又进了厨房。
说了一会儿话,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王叔前来通知出发:“谭大妹子,小吕,晓娥。车准备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这就走。”谭令柔起身解下围裙,“晓娥,把大衣穿上。小辰,你也多穿点,夜里冷。”
四人出了门,吕辰、谭令柔、娄晓娥坐上王叔的车,张叔开着另一辆跟在后面。
夜晚的北京城,与白日的喧嚣不同,透着一股静谧的美。
长安街上路灯明亮,偶尔有公交车驶过,车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街边的建筑大多已经熄灯,只有少数窗户还亮着,像是夜空中的星星。
“时间过得真快。”谭令柔望着窗外的街景,轻声说,“振华上次走,还是60年,一晃三年了。”
“这次回来,也不知道能呆多久?”娄晓娥靠在她肩上。
谭令柔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得看情况,你爸在香港那边有事业,也有任务。”
“到了。”王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即使是在夜晚,火车站依然热闹。
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有举着牌子的单位接待人员,有翘首以盼的家属,还有拎着包袱、行色匆匆的旅客。
高音喇叭里不时传出列车到站的信息,混杂着各地方言,构成了一幅生动的人间画卷。
谭令柔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咱们就在这儿等吧。”
几人下了车,站在出站口附近。
冬夜的寒风有些刺骨,吕辰把围巾又紧了紧。
娄晓娥依偎在母亲身边,眼睛一直盯着出站口的方向,既期待又有些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站台上的大钟指向十点整时,广播里传来了女播音员清晰的声音:“从广州开来的15次列车,已经到达北京站,停靠在一站台……”
接站的人们纷纷向前挤,伸长脖子望向出站口。
不一会儿,旅客开始陆续走出来。
有穿着军装的军人,有拎着公文包的干部,有拖家带口的普通百姓……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旅途的疲惫,也带着抵达目的地的轻松。
吕辰个子高,看得远,很快,他就看见了娄振华。
娄振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戴着礼帽,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皮质公文包。
他看起来比四年前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腰杆挺直,步履稳健。
在他身边,跟着两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穿着笔挺的西式大衣,气质不凡,一人拖着两口沉重的大箱子。
娄振华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他加快脚步,穿过人群走了过去,谭令柔、娄晓娥、张叔、王叔跟在后面。
看到娄振华,娄晓娥挥手喊了一声“爸爸!”
“令柔,晓娥!”娄振华走到近前,放下公文包,张开双臂,将妻子和女儿一起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持续了十几秒,吕辰看见,谭令柔的眼圈红了,娄晓娥更是把脸埋在父亲肩上,肩膀微微颤抖。
“好了好了,这么多人看着呢。”娄振华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声音有些哽咽,“让爸爸好好看看。”
他松开手,仔细端详着女儿:“长高了,也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哪有,我都胖了。”娄晓娥抹了抹眼睛,破涕为笑。
娄振华又看向谭令柔,目光温柔:“辛苦你了。”
“不辛苦。”谭令柔摇摇头,眼里闪着泪光,“回来就好。”
这时,跟娄振华一起来的两位年轻人也走了过来。
其中一位看起来稍长几岁,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另一位则更显英挺,眉宇间透着干练。
“来,介绍一下。”娄振华转身,指着两位年轻人,“这是你大哥晓汉,二哥晓唐。晓汉、晓唐,这是你们的二娘,妹妹晓娥。”
“二娘好。”娄晓汉和娄晓唐恭敬地向谭令柔鞠躬,语气真诚,“常听父亲提起您。”
谭令柔连忙扶住他们:“快别这么客气,都是一家人。”
两人又转向娄晓娥,眼神里满是好奇与亲切。
娄晓汉先开口:“晓娥,终于见到你了,我们娄家的芝兰,果然不一样。”
“大哥过奖了。”娄晓娥有些不好意思。
娄晓唐则更活泼一些,他从随身的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小妹,这是我和大哥从香港给你带的礼物,希望你喜欢。”
娄晓娥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块精致的女式手表,表盘小巧,表链纤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太贵重了……”她有些犹豫。
“收下吧。”娄振华笑道,“哥哥们的一点心意。”
这时,娄振华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吕辰、张叔、王叔。
他对王叔、张叔道“王大哥、张兄弟,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王叔、张叔赶紧道:“娄先生多礼,这都是我们应该的。”
随即,娄振华转向吕辰:“小辰,几年不见,越发稳重了。”
“娄叔叔好。”吕辰上前一步,恭敬地问候。
“好,好。”娄振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些年干得不错,我在香港都看到了!”
“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吕辰谦虚道。
正说着,又一个人从出站口走了过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干部,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手里也拎着公文包。
“娄先生。”那人走到近前,与娄振华握手,“一路辛苦了,部里安排我陪同您,负责在京期间的联络工作。”
“李同志客气了。”娄振华与他握手,“麻烦您了。”
这位李同志是商务部派来的接待人员,负责对接娄振华这次回京述职的相关事宜。
他与众人简单寒暄后,对娄振华说:“娄先生,您先和家人团聚,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您去部里,领导想听您汇报一下香港那边的工作。”
“好的,一定准时。”娄振华点头。
李同志又交代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走吧,回家。”娄振华提起公文包,“王大哥、张兄弟,车在哪里?”
“娄先生,这边请!”王叔在前引路,张叔上前接过娄晓汉的行李箱,吕辰也把娄晓唐的两个大箱接了过来。
一行人走向停在路边的伏尔加。
吕辰和娄晓汉兄弟坐了张叔的车,娄振华三人坐了王叔的车,缓缓驶离火车站,沿着长安街向西行。
一路上,娄晓汉和娄晓唐评论着长安街的景色。
他们虽然在这里出生,但那已经是儿时的事情,早已不是以前的模样。
“感觉北京变化很大。”娄晓汉望着窗外。
“是啊。”张叔感慨道,“这里终于是人民当家作主了。”
这句话说得真诚,车内一时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车子拐进胡同,停在娄家小院门口。
院门开着,堂屋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是在迎接远归的游子。
“到了。”张叔道。
众人下车,王叔和张叔把行李搬进院子,便告辞了。
他们知道,这一家人需要独处的时间。
进了屋,谭令柔去做饭,吕辰帮忙打下手,不一会儿桌上就摆好了饭菜。
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豆腐汤……,都是家常菜,但样样精致,冒着热气。
“先吃饭。”谭令柔招呼大家坐下,“坐了一路火车,肯定饿了。”
娄振华在主位坐下,看着满桌的菜肴,唏嘘道:“四年了,终于又吃上家里的饭了。”
这一餐饭,吃得格外温馨。
娄振华不时给妻子和女儿夹菜,询问她们的口味是否变了;谭令柔则关心他在香港的饮食起居,嘱咐他要注意身体;娄晓娥讲着自己在大学的见闻,说同学老师都很照顾她;吕辰偶尔插话,补充一些细节。
娄晓汉和娄晓唐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被这种家庭氛围感染了。
他们讲起在香港的生活,讲父亲如何经营租赁业务,讲报社如何运作,也讲东南亚和欧美国家对《道缘仙踪》《风元历》这些书的反响。
“小妹,你都不知道你的书在海外有多火。”娄晓唐兴奋地说,“《道缘仙踪》的英文版,三个月就卖出了十万册。很多读者来信,说被书中的东方哲学和仙侠世界深深吸引。”
“还有你们配的那些歌曲。”娄晓汉补充道,“每一道都是电台的必点歌曲。”
娄晓娥听得眼睛发亮:“真的吗?我就是随便写写,那些歌都是吕辰写的呢。”
娄振华语气里满是自豪:“随便写写就能有这样的成就,那认真起来还了得?晓娥和小辰,都是了不起的年轻人。你们的作品,不仅在国内有影响,在国际上也展示了中国文化的魅力。”
他又看向吕辰:“小辰的《风元历》和《洪荒》,格局宏大,想象力丰富,又不失哲学深度,特别受欢迎。”
吕辰谦虚道:“都是晓娥提的意见,我只是做些延伸。”
“你们俩啊,就别互相吹捧了。”谭令柔笑着打断,“赶紧吃饭,菜都凉了。”
饭桌上的气氛更加轻松了,娄晓汉和娄晓唐也逐渐放开,开始讲一些香港的趣闻。
他们说香港的市井生活,说维多利亚港的夜景,说茶餐厅里的丝袜奶茶和菠萝包……这些对内地人来说新奇的事物,引得娄晓娥连连发问。
但吕辰注意到,在轻松的表象下,娄振华的眉宇间偶尔会闪过一丝凝重。
这位经历了大风大浪的企业家,显然对时局有着敏锐的洞察。
他那些看似随意的提问,关于工厂生产、关于政策变化、关于社会氛围,其实都是在收集信息,判断形势。
饭后,谭令柔带着女儿收拾碗筷。
娄振华对吕辰说:“小辰,来书房,咱们说说话。”
他又看向两个儿子:“晓汉、晓唐,你们也来。”
四人进了书房,屋里有些闷,娄振华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冬夜的冷空气涌进来,让人精神一振。
他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吕辰和娄晓汉、娄晓唐依言坐下。
书房里的气氛与刚才饭桌上的温馨不同,多了几分正式和严肃。
娄振华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他透过烟雾看着吕辰,目光锐利而深邃。
“小辰,咱们开门见山。”他开口,声音低沉,“这次我回来,主要是两件事。一是参加你和晓娥的婚礼;二是向部里汇报工作,接受新的任务。”
吕辰点点头,等待下文。
“婚礼的事,令柔在信里都跟我说了。”娄振华继续说,“日子定在什么时候,你们有什么想法?”
吕辰道:“但凭娄叔叔作主!”
娄振华想了想,说:“好,我们在北京只能待到正月十五,时间上有此紧,依我看,就定在正月初六。”
他顿了顿,又说:“婚礼怎么办,你们有什么打算?需要我这边准备什么?”
“娄叔叔,婚礼我们想从简。”吕辰诚恳地说,“现在国家提倡勤俭节约,我和晓娥都觉得,办一个简单而温馨的仪式就好。请一些至亲好友,在家里吃顿饭,就算礼成了。”
娄振华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赏:“你能这么想,很好。不过,再简单也是人生大事,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聘礼、嫁妆这些,我会安排好。你们年轻人不用操心。”
“爸,不用太破费……”吕辰改了口。
“该花的钱要花。”娄振华摆摆手,“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不能委屈了她。不过你放心,我有分寸,不会张扬。”
他又看向两个儿子:“晓汉、晓唐,你们是晓娥的哥哥,妹妹出嫁,你们也要出力。婚礼的具体事宜,你们多帮着操持。”
“是,父亲。”两人齐声应道。
谈完婚礼的事,书房里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
娄振华又点了一支烟,缓缓说道:“小辰,你在国内,感受比我深。我这次回来,一路上看到、听到不少事情。总觉得……山雨欲来啊。”
这句话说得含蓄,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娄晓汉和娄晓唐对视一眼,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们在香港,虽然远离政治中心,但对国际形势和两岸关系也有了解。
父亲这次回京,表面上是述职和参加婚礼,实际上也有观察风向、判断时局的意图。
吕辰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娄振华在担心什么,1962年刚刚过去,这一年发生了许多大事,对印自卫反击战、中苏关系进一步恶化……,国内虽然经济在恢复,但政治氛围日趋紧张。
“娄叔叔,您的担心我明白。”吕辰斟酌着措辞,“不过,我和晓娥已经做好了准备。我们会低调做人,踏实做事,不参与任何是非。”
“光是低调还不够。”娄振华摇摇头,“你要记住,晓娥的身份特殊,她是资本家的女儿。虽然我们娄家为国家和革命做过贡献,但在某些人眼里,这改变不了阶级属性。”
他深吸一口烟,继续说:“我在香港,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们母女,晓娥和你加入了组织,也在事业上站稳了脚跟,我心里踏实了不少。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谨慎。”
书房里一片寂静,窗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吹得窗棂微微作响。
良久,吕辰抬起头,直视着娄振华的眼睛:“娄叔叔,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这次回香港后,17年内,您不要再回来了。”
此话一贡,如巨石入水,激起惊涛骇浪,娄振华猛地坐直身体,烟灰掉在桌面上都没察觉。
娄晓汉和娄晓唐也震惊地看着吕辰,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突兀的要求。
“17年?”娄振华的声音有些发紧,“小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吕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轻声说:“娄叔叔,但有些大势,非人力可改,请您相信我的判断,未来不久,国内就会有很大的动荡。”
他声音压得很低:“您在香港,是有影响力的爱国商人,是国家联系外界的桥梁。这个身份,既是荣耀,也是靶子。而晓娥在北京,有我和组织的保护,反而相对安全。”
“可是……”娄晓汉忍不住开口,“父亲和家里断绝联系17年,这……”
娄振华制止了娄晓汉:“小辰,真能到那一步?”
吕辰点了点头,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娄振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他在思考,权衡,判断。
作为一个在商海沉浮几十年,经历过战争和社会巨变的企业家,他深知政治的风险。
吕辰的话虽然听起来惊人,但并非没有道理。
他在香港,接触的信息更多元,对国际形势的判断也更清晰。
中美对抗、中苏交恶、国内阶级斗争升温……,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确实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动荡。
更重要的是,他相信吕辰的判断。
这个年轻人,从第一次见面就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有远见,有格局,知进退。
这些年来,他的每一句话,无不证明他的能力和智慧。
他提出的“17年”之约,绝不会是信口开河。
良久,娄振华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坚定,像是做出了重大决定。
“好。”他缓缓吐出一个字,“我听你的。”
“爸!”娄晓汉和娄晓唐同时出声。
娄振华抬手制止了他们:“晓汉、晓唐,你们记住。小辰不是外人,他是晓娥的丈夫,是我们娄家的女婿。他的判断,就是咱们家的判断。”
他又看向吕辰,目光复杂:“小辰,我把晓娥交给你了。这次你们结婚后,我带令柔走,你们择机与我断亲吧,17年后,我会在香港等她。希望到时候,你能带她去见我。”
“一定。”吕辰郑重承诺,“17年后,我和晓娥一定去香港看您。”
这个约定,在这一刻定下了。
它不仅仅是一个时间上的承诺,更是一种责任的重托。
吕辰要在这17年里,保护好娄晓娥,让她在风雨中安然成长;娄振华要在17年里,在香港守住基业,为国家继续发挥特殊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