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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倒计时的温情(1 / 1)

书房那场关于“十七年之约”的谈话过后,娄家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离别已成定局,但离别的期限被明确标注在了未来的某个坐标上,这让珍惜变得具体,也让每一天都像是从命运手中偷来的馈赠。

这种珍惜并非终日悲戚、相对垂泪,而是一种“倒计时的深情”与“克制的仪式感”

交织的状态,深沉的情感,被细细地编织进每一件平凡小事和那些具有象征意义的行动里。

从第二天起,谭令柔便开始变着花样准备三餐。

没有山珍海味,尽是些老北京最地道的吃食。

她似乎要在离京前,把他们记忆里关于故乡的味道,一一唤醒,再牢牢刻进骨子里。

清晨,天刚蒙蒙亮,厨房里便飘出豆汁那独特的酸香。

谭令柔亲手熬煮的豆汁,稠度刚好,配着炸得金黄焦脆的焦圈,还有一小碟辣咸菜丝。

娄振华坐在餐桌前,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眯起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个味儿,正。”

娄晓汉和娄晓唐也喝得额头冒汗,他们在香港长大,对这种地道的北京小吃既陌生又亲切。

晓唐咂咂嘴:“是有点酸,但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舒服。”

“妈,明天咱们吃炒肝吧?”娄晓娥提议道,她知道父亲也好这一口。

“好。”谭令柔笑着应下,“我一会儿就去买鲜肝和肠子。”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炒肝、卤煮火烧、地道的手擀炸酱面、褡裢火烧、门钉肉饼……轮番登场。

每一餐饭,都像是一次味觉的故乡巡礼。

娄振华吃得格外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品味,仿佛要把这滋味连同这餐桌旁团聚的暖意,一并封存。

娄晓娥也系上围裙,认真地跟着母亲学做父亲最爱吃的几样菜。

芥末墩儿做起来讲究,白菜要选得紧实,焯水时间要准,黄芥末调和的火候要恰到好处,既不能太冲,又要保留那份醒脑的通透感。

谭令柔手把手地教,娄晓娥学得专注,失败了几次后,终于做出一盘像样的。

她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送到父亲嘴边,娄振华尝了,被芥末激得眼角泛泪,却连连点头:“好,是这个意思!我闺女出师了!”

樱桃肉更是下了功夫。选带皮五花,切方块,先焯后煸,炒糖色时火候要稳,酱油、料酒、香料依次而下,最后小火慢炖。

娄晓娥守在灶台前,看着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肉块,汤汁逐渐浓稠,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工作忙,但每次回家,总要亲手给她做一碗红烧肉,看着她吃得满嘴油光,父亲眼里总是带着笑。

如今,轮到她为父亲做这道菜了。

肉端上桌,色泽红亮,软糯酥烂。

娄振华夹起一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半晌没说话。

谭令柔轻声问:“怎么样?”

“好,”娄振华的声音有些低沉,“比我做的好。晓娥长大了。”

这不仅仅是一道菜,这是情感的传递,是血脉里流淌的眷恋,化作了可触可尝的食物,被郑重地交接。

除了味蕾的慰藉,一家人更珍惜共处的时光。

清晨或傍晚,只要天气尚可,一家五口便会一同出门,在胡同周边慢慢地散步。

步伐放得很慢,几乎是踱步。

娄振华走在中间,谭令柔挽着他一只胳膊,娄晓娥在另一侧,两个儿子稍后一点跟着。

他常常会停下来,指着某一段斑驳的老墙、某一棵遒劲的老槐树,或者某个早已改换门庭的铺面,给儿女们讲述:“瞧见这墙砖没?这刻痕,是当年八国联军那会儿,子弹擦过的痕迹……这儿,早先是个饽饽铺,他家的萨其马做得一绝,我小时候常偷攒了零花钱来买……那棵树,我像晓唐这么大的时候,就差不多这么粗了,夏天我们在底下斗蛐蛐……”

他的声音平和,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听者却能感受到那份沉淀在岁月尘埃里的记忆重量。

这是将家族记忆、个人经历,刻入地理空间的仪式。

他在用脚步丈量这片即将远离的土地,用语言将一个个坐标点标注上情感的注脚,留给孩子们,也留给自己在异乡的回望。

两个儿子听得入神。

这些故事,他们在香港从未听过。

父亲在那里是精明的商人,是爱国的侨领,却很少是那个在老北京胡同里有过鲜活少年时光的普通人。

此刻,父亲形象变得无比丰满,连接起了他们血脉的源头。

娄晓娥紧紧挽着父亲的手臂,贪婪地听着每一个细节。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父亲的了解原来如此片面。

她所知的父亲,是那个疼爱她的慈父,是为国家奔走的红色资本家,却很少是眼前这个带着旧京烟火气的“老北京”。

这段散步的时光,是在填补她生命认知里关于父亲的拼图。

书房成了另一个情感流淌的安静空间。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红木书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娄振华会坐在书桌后,看书,或者用毛笔给香港那边写信,交代事务。

谭令柔便坐在靠窗的罗汉床边,就着光亮,安静地刺绣。她绣得很慢,一针一线,极其认真。

绣的是小老虎肚兜、莲花围嘴、还有一双小小的虎头鞋,那是给未来外孙准备的。

彩色的丝线在她指尖穿梭,渐渐勾勒出憨态可掬的图案。

她偶尔抬起头,看看丈夫伏案的背影,嘴角便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娄晓娥则临窗练字,她铺开宣纸,研好墨,临摹着父亲收藏的帖。

写的是“静水流深”、“家和万事兴”。

墨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在室内弥漫。

两个哥哥有时会轻声讨论一些香港业务的细节,或者整理父亲带回的一些资料,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打破这份宁静。

没有太多话语,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

他们共享着同一个安稳的、被阳光照亮的时空,空气中流淌着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亲情。

这便是乱世之中,最奢侈的拥有。

他们也并非终日困于小院。

在娄振华的建议下,一家人花了几天时间,走遍了四九城。

去看看那些熟悉的、或正在改变的街景。

前门大街依然热闹,大栅栏的铺子换了招牌,但人流如织。他们去东来顺吃了涮羊肉,铜锅炭火,热气蒸腾,仿佛能驱散所有寒意。也去了全聚德,片鸭师傅手艺娴熟,薄薄的鸭肉配上甜面酱、葱丝、黄瓜条,卷进荷叶饼里,一口下去,满嘴丰腴鲜香。

他们专程去了故宫。

冬日的紫禁城,庄严中透着萧瑟。

金色的琉璃瓦覆着未化的残雪,红色的宫墙在冷冽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厚重。走在空旷的广场和幽深的宫巷里,脚步声带着回响。

站在太和殿前巨大的丹陛上,俯瞰层层叠叠的殿宇和远处隐约的景山,娄振华沉默了很久。

寒风吹动他大衣的下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家人耳中:“你们看这紫禁城,六百多年了。多少帝王将相在这里叱咤风云,又灰飞烟灭。明朝的崇祯皇帝,最后就在对面那棵树上……清朝的慈禧,也曾在这里垂帘听政,权倾天下,如今安在?”

他转过身,看着妻子儿女:“我们娄家,在历史长河里,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个人的悲欢离合,家族的聚散浮沉,放在这时间的尺度上看,不过一瞬。”

他的目光深远,带着一种超越个人际遇的豁达:“如今国家正在艰难复兴,我们个人能做的有限,但把自己能做的做好,问心无愧,便不枉此生。暂时的分离,是为了更长久的相聚,也是为了在更大的格局里,尽一份心力。”

这番话,冲淡了盘旋在家人心头的离愁。

个人的小情小爱,被放置于宏大的历史叙事和国家命运之中,获得了一种悲壮而崇高的意义。

家族的分离,在父亲的话语里,不再是无奈的悲剧,而成为主动选择的责任与担当。

他们还去了颐和园。

昆明湖结了厚厚的冰,成了天然的冰场,许多年轻人在上面滑冰嬉戏,欢声笑语随着冷风飘荡。

万寿山上的佛香阁静静矗立,俯瞰着冰封的湖面和远处萧索的西堤。

走在长廊里,看着那些色彩依然鲜艳但故事已渐模糊的彩绘,娄振华又谈起晚清旧事,谈起戊戌变法,谈起这座园林见证的荣辱兴衰。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他轻声吟道,随即摇摇头:“所以,没有什么是不变的。唯有顺势而为,做些实实在在、利国利民的事,才可能留下点痕迹。”

这些游览,成了娄振华对儿女们另一种形式的教诲。

在宏伟的古建筑前,个人的渺小与历史的厚重形成鲜明对比,它让即将到来的离别,蒙上了一层更为理性、甚至带有某种使命感的色彩。

日子在这样一种既温馨又庄重的氛围中滑过。

这天是工作日,但轧钢厂显然做了特殊安排。

下午五点半,工人们如潮水般离去,厂区很快安静下来。

只有厂办、保卫科和食堂还亮着灯。

孙涛书记、李怀德厂长、工会主席刘大银,以及吕辰,四人留在厂里。

何雨柱则在第一食堂的后厨忙碌着,准备今晚的私人宴席。

食堂其他职工已被安排提前下班,只留了马华帮厨。

六点整,天已黑透,厂区路灯次第亮起。

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缓缓驶入红星轧钢厂大门,门卫早已得到通知,立正敬礼放行。

车子径直开到办公楼下。

孙涛、李怀德、刘大银、吕辰已等候在门口。

车门打开,娄振华先下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外面罩着呢子大衣,显得庄重而精神。

随后是娄晓汉和娄晓唐,两人也都穿着得体,神情郑重。

“娄先生,欢迎欢迎!”孙涛书记率先上前,热情地握手。

“孙书记,李厂长,刘主席,劳你们久等了。”娄振华一一握手,笑容温和而真诚。

李怀德笑道:“娄先生是我们轧钢厂的老领导、创始人,回家来看看,我们怎么敢怠慢?这位是晓汉兄弟吧?这位是晓唐兄弟?果然一表人才!”

双方寒暄几句,气氛融洽。

孙涛提议:“娄先生,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先在厂区转转?看看这些年厂里的变化。”

“正合我意。”娄振华欣然同意。

于是,一行人便步行向生产区走去。

冬夜的厂区,少了白日的喧嚣轰鸣,多了几分静谧。

高大的车间厂房轮廓在夜色中显得巍峨,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那是值班人员在例行巡查。

轧钢车间是必经之地。

虽然生产线已经停机,但巨大的轧机、蜿蜒的辊道、高耸的吊车,在昏黄的照明下依然透着工业的力量感。

车间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闻到金属和润滑油的味道。

站在车间门口,娄振华驻足良久。

他想起三十多年前,自己雄心勃勃,在这里建起第一个小轧钢作坊时的情景。

那时只有几台老旧的设备,十几个工人,日夜叮叮当当,梦想着实业救国。

后来历经战乱,几度沉浮,直到公私合营,这片厂区才真正焕发生机,成长为今天的模样。

“变化太大了。”他轻声感叹,“我记得这里原来只是一片空地,我买了第一批二手轧机运来,安装的时候,还砸伤了一个老师傅的脚……”

李怀德接话道:“娄先生奠定的基础扎实啊。没有您当年的心血,就没有红星轧钢厂的今天。现在这里是我们的中厚板主力车间,已经实现了全流程自动化,产能和质量都是全国领先。”

孙涛补充道:“不仅是这个车间。整个厂区面积比合营前扩大了五倍不止,职工人数过万,产品从普通的建筑用钢,发展到如今能生产多种特种钢材、精密构件。咱们的‘厂校合作’模式,自动化技术,已经成了全国钢铁行业的一面旗帜。”

他们边走边聊,来到热处理车间外。

“这是新建的全自动化热处理线。”吕辰介绍道,“温控精度可以达到正负五摄氏度,配合我们研发的喷淋淬火系统,能极大提升特种钢材的性能稳定性。这是我们的重点课题的成果之一。”

娄振华仔细听着,不时点头。

他看着眼前规模宏大的厂区,灯火点缀的车间,远处高耸的烟囱,心中感慨万千。

这里曾是他的梦想起点,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而且这棵树的根系和枝叶,已经与国家工业化的脉搏紧密相连,迸发出远胜于他个人时代的光芒。

“好啊,真好。”他反复说着这两个词,目光中既有自豪,也有欣慰,更多的是一种“亲眼看到种子长成森林”的踏实与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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