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里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婚房里的讨论还在继续,又多了各家邻居女性。
“这个搪瓷盆要一对,红双喜的,结婚必备。”李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对,那种红壳的暖水瓶,喜庆又实用。再配两个玻璃杯,带盖的,喝水用。”王婶也提意见。
“这些东西不用买,结婚自有人送来!”张婶显然更明白。
吕辰摇摇头,提着东西进了厨房。
何雨柱正在准备午饭,看见吕辰买回来的东西,眼睛一亮:“哟,这鸭子肥!下午我给他来个小火慢炖,天冷,吃这个暖和。”
他接过麻袋,打开拿出个老根闻了起来:“这也不像吃的啊,芍药根、菊花根?你要做药膳,炖汤?”
“表哥,这是花苗,我准备在院里修一圈花坛。”吕辰无奈道。
“你就是闲的!”何雨柱对于不能吃的东西不太感兴趣。
“你忙着吧。”吕辰摆摆手,提着麻袋往正堂走,“我去找闫师傅看看。”
进了正堂,没管女人们的讨论,吕辰径直走到后院,不敢往暖棚走,熬炼生漆的场合,他还是很怕。
来到闫师傅在凉亭里支着的木马旁,正好闫师傅在弹墨,招呼吕辰拉墨线。
吕辰拉过小钉子,把墨线压在标记线上,闫师傅把墨斗一拉,到另一边压下,两指提线一弹,一个笔直的墨线就弹在木板上。
闫师傅一边收墨斗,一边问:“小辰,这麻袋里是什么?”
“在西单牌坊下遇到一个老人买的,就是阜城门修学校,挖出来的,菊花、牡丹、芍药都有,我也不认识,买了回来,想在院子里修一圈花坛。”吕辰道。
闫师傅打开麻袋一看,拿起几根粗壮虬结、木质坚硬的根茎,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木头的味道:“嗬,这是紫藤和凌霄的老藤根,看这皮色和疙瘩,年头不小了。种在咱这亭子边上,让它往上爬,正好!”
他又拨拉出几个硕大、形态不同的块根,仔细看了看:“这几个……像是牡丹、芍药一类的老根,长得够富态。不过具体品种我可说不好,得种活了看花才晓得。”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感慨道:“阜成门那边修学校……这一片过去可是好地方,王府花园多。挖出这些来不稀奇,说不定就是早先哪个园子里的东西。这天气地都冻着,修不了花坛。先搁暖棚里养着吧,开春再说。”
吕辰点了点头,放下麻袋就出去了。
又来到厨房,看何雨柱做饭。
何雨柱在切五花肉,这刀工,像艺术一样,兄弟俩聊着天,厨房里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中午时分,闫师傅和工人们完工了,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热乎乎的饭菜,聊着家常,气氛温馨融洽。
“晓娥,下午咱们去合作社选被子吧?”陈雪茹说,“布样你看过了,但实物还得亲眼看看,摸一摸手感。”
“好。”娄晓娥点头,“雨水也一起去吧?”
“去!”雨水连忙应道,“我也想看看晓娥姐的喜被是什么样子的。”
“你们去吧。”吕辰笑道,“我在家收拾收拾。”
“那你帮我带着念青吧?别让她往后院跑,生漆疮就糟了。”陈雪茹安排了带娃任务。
吕辰点了点头:“行,我带你串门去!”
吃完饭,三个女人稍作休息,就准备出门了。
“雪茹、你注意,要走慢点。”陈婶对怀孕的陈雪茹不太放心。
“妈,我知道了,稳着呢。”陈雪茹道。
雨水和娄晓娥赶紧跑过去,一人扶着一边:“雪茹姐,慢点。”
说着,三人就消失在院门。
何雨柱又开始处理鸭子,陈婶拿了个十字绣绣了起来。
吕辰躺在大腾椅上,把小念青放在胸口上。
阳光正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表叔,我要小咪!”念青指着正在晒太阳的小咪,开始提要求。
“行,表叔给你把它逮过来!”吕辰有求必应,把如临大敌的小咪薅了过来,被念青死死抱住。
“表叔,小咪为什么不说话。”
“它不会说话!”
“他妈妈去哪里了?”
“他没有妈妈!”
“他是不是从树上长出来的,我也是从树上长出来的?”
……
吕辰有点无奈,他也没想到家里还有个人参果。
三岁的娃娃,正是语言爆发期,问题一个接一个,从早晨睁眼到晚上闭眼,嘴巴几乎没停过。
在连续回答了她十几个为什么之后,决定带她出去找个伴。
“念青,咱们去找兵兵玩好不好?”吕辰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小念青眼睛一亮:“兵兵哥哥!好呀好呀!他会给我叠纸飞机!”
李连长家的二小子吴兵,和念青能玩到一块。
来到甲二号院门前,院门虚掩着,吕辰推门进去,就听见堂屋里传来热闹的声音。
“将!嘿嘿,老王,你这马可保不住了!”这是吴二叔的声音,透着得意。
“慢着慢着,我看看……”王副处长沉吟着,“你这炮什么时候挪过来的?”
“就刚才!你可不能悔棋啊!”吴二叔急了。
李连长的声音插进来,带着笑意:“老王,你这棋确实悬了。”
赵编辑温润的声音响起:“我看未必,老王这车要是能杀回来,还能撑三五个回合。”
“观棋不语真君子,你们别说话!”王副处长有点急。
吕辰抱着念青走进堂屋,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正旺。
一张小方桌摆在当中,王副处长和吴二叔对坐着,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
李连长和赵编辑各搬了把椅子坐在两侧,一边嗑瓜子一边观战。
“哟,小吕来了!”王副处长找理由,“还带着个话匣子,嫌这里不够乱吗!”
小念青在吕辰怀里扭动着要下来:“李伯伯好!赵爷爷好!王爷爷好!吴爷爷好!”
一连串奶声奶气的招呼,把屋里人都逗乐了。
“我这就变小辈了?”李连长不开心。
“这小嘴,真甜!”吴二叔暂时从棋局中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念青。
吕辰把念青放下地:“兵兵在吗?”
“在里屋跟他哥玩呢!”李连长朝里屋喊了一嗓子,“兵兵!军军!念青来啦!”
话音刚落,里屋门帘一掀,两个男孩跑了出来。
大的十岁左右,是吴军;小的五岁,正是吴兵。
两人手里还拿着木头做的刀剑,显然在玩打仗游戏。
“念青妹妹!”吴兵看见念青,立刻放下木剑,跑过来牵她的手,“来,我给你看我新叠的青蛙,会跳的!”
小念青立刻迈着小短腿就跟吴兵跑了。
赵编辑给吕辰拉了把椅子:“坐,小吕。没去陪晓娥?”
“我去了也是累赘,讨了人带孩子的活!”吕辰对于陪女性逛街完全没有欲望。
那边棋盘上又热闹起来。
“吃!”王副处长挪动车,吃了吴二叔一个炮。
“哎哎哎!我这炮……”吴二叔瞪大眼睛,“老王你耍诈!刚才明明不是这个位置!”
“怎么不是?就这儿!老李、老赵,你们说是不是?”王副处长理直气壮。
李连长嘿嘿一笑:“我没注意。”
赵编辑推了推眼镜:“这个……好像确实挪了?”
“你看!老赵都看见了!”吴二叔来劲了。
王副处长不甘示弱:“老赵那是近视!老李,你说句公道话!”
四个中年人就这么吵吵起来,棋盘上的厮杀演变成了嘴仗。吕辰看着,忍不住笑了。
这些长辈在单位都是严肃认真的干部,回了院里,却像老小孩似的。
“让他们闹去。”赵编辑转向吕辰,压低声音,“小吕,我正想找你呢,晓娥提的编撰《大国崛起》丛书的建议,真是视野广阔,了不起,我们前几天开会,她提了个‘文明兴衰的科技驱动力’分析框架,让人眼前一亮!”
吕辰心里一动,他还不知道赵编辑参加了编撰委员会。
“二叔过奖了,晓娥也是边学边做。”吕辰谦虚道。
“不不不,是真的有见地。”赵编辑认真地说,“之前我们的分析,多侧重于政治制度、经济模式、军事力量。晓娥提出的从科技突破角度切入,特别是梳理航海技术、工业革命、信息技术这几波浪潮与国家命运的关系,这个视角很新颖,也很有说服力。”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我参与西班牙、葡萄牙这两个早期海上霸主的部分。看了不少资料,感触很深啊。”
“哦?”吕辰来了兴趣,“二叔有什么心得?”
赵编辑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深邃:“这两个国家,靠着航海技术率先崛起,从拉美掠夺了无数金银,一度富甲欧洲。可你发现没有?他们的旺运去得也快。为什么?”
吕辰想了想:“来得太容易,反而坏了根本?”
“这话在点子上!”赵编辑一叹,“金银滚滚来,谁还乐意下苦功夫搞实业?贵族和商人都把钱花在享乐和置办海外田产上。等英国、荷兰这些后起之秀靠着实业起来,西葡就落了伍,空守着金山挨饿。”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惋惜:“更可惜的是他们对拉美殖民地的态度。完全是杀鸡取卵,只挖矿运钱,不管建设。三百年下来,留给独立后的拉美各国的是什么?一片废墟,和依赖一两种作物、矿物的畸形身子骨。”
吕辰点点头:“他们放弃拉美也由不得自己,拿破仑战争后自顾不暇,拉美独立运动风起云涌。等他们缓过来,美洲已经成了美国的后院。”
“对!”赵编辑感慨,“这一失,北美可就捡了大便宜。门罗主义一出,整个美洲成了美国的后院。你说西葡当时若能转变思路,好好经营,美国哪能那么容易坐大?不过话说回来,拉美有些国家底子还是不错的。我早年看过一些旧闻,阿根廷、乌拉圭这些地方,二三十年前光景很是兴旺,欧洲移民蜂拥而去,布宜诺斯艾利斯有‘南美巴黎’之称。可惜啊……”
吕辰知道阿根廷后来的命运,接话道:“底子好,也得看怎么用。政局像走马灯,政策朝令夕改,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折腾。”
赵编辑深有同感:“是啊,我看一些材料分析,他们社会也复杂,本地人、混血、欧洲来的移民,阶层分明,关系盘根错节。经济一起伏,矛盾就激化。最近我在一部内部交流的翻译剧本里,就看到这种情绪。”
吕辰心念微动:“您说的是?”
“智利作家写的,《中锋在黎明前死去》。虽然是个寓言,但讲一个足球运动员被当成商品买卖,戳中的正是拉美社会的痛处,人才和资源被当作商品,被外国资本和本地寡头控制。这作品在拉美影响很大。”
提到足球,吕辰想起一人:“二叔,您知道迪斯蒂法诺吗?”
“当然!阿根廷出生的足球天才,后来入了西班牙籍,率领皇马横扫欧洲。”赵编辑如数家珍,“你看,这又是一个例子。拉美培养的顶尖人才,往往最终流向欧洲。不光是足球,许多科学家、艺术家也是如此。”
他叹了口气:“人才外流,资本外流,高附加值产业建不起来。这就是拉美很多国家陷入的困境。”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转到了古巴。
“去年古巴革命成功,这事在拉美乃至全世界,都是件大事。”赵编辑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参与历史的郑重,“我们报社编发过不少材料。古巴之前完全是美国的后院,经济命脉被美国资本捏着。革命后实行土改,没收外国资本,这可捅了马蜂窝,但也给所有被压迫的民族,亮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吕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古巴革命有个标志性人物,切·格瓦拉。”
赵编辑眼睛一亮:“你也知道他?阿根廷人,学医出身,却投身革命。我看过他的演讲,理想主义色彩很浓,但又是个实实在在的实干家、军事家。”
“理想主义者最能打动人心,”吕辰轻声说,“尤其是对那些渴望改变命运的人来说。”
赵编辑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小吕,你说古巴这条路,在拉美能走得通吗?”
吕辰斟酌着措辞:“古巴有它的特殊性,岛国,离美国近但又有一定距离,革命领导层团结,外部有苏联支持。其他拉美国家条件不同,完全照搬恐怕不行。但古巴革命传递出的信号很明确,反抗是可能的,改变是可能的。这对整个拉美的影响会非常深远。”
两人就这么聊着,从历史到现实,从经济到政治,从文学到体育。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不知不觉,又混过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