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辰来到市委大院门口时,刚好下午五点半。
在门口老槐树下和门卫大爷吹了几分钟牛,就见娄晓娥走了出来。
“等很久了吗?”她快步走过来,看着吕辰微红的脸,还以为是寒风吹的,连忙关心的问了起来。
“刚到。”吕辰揉了揉脸,“和田爷喝了几杯。”
娄晓娥呵呵笑道:“还能骑车吗?”
吕辰点头:“没问题!”
两人骑上车,一前一后往正阳门方向去。
正阳门缝纫合作社生意很好,推开玻璃门进去,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混合着新布料的味道和熨烫散发出的淡淡焦香。
店里很宽敞,靠墙是一排排货架,整齐码放着各种颜色的布料,几个女工正伏在桌上裁剪。
陈雪茹正和一个中年妇女说话,见两人进来,立刻迎上来。
“可算来了!”她拉住娄晓娥的手,“我都等半天了。快进来,外面冷。”
“走,咱们到里间去量尺寸。”陈雪茹引着二人往里面走,“王大姐说了,你们结婚的衣服,手工钱全免,只收布料钱。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里间比外面安静许多,靠窗放着一张裁剪台,上面铺着深蓝色的厚呢子。
墙边立着一个人台,套着一件半成品的女式外套。
陈雪茹让娄晓娥站到屋子中央,自己从抽屉里取出软尺、粉饼和一个小本子。
“来,晓娥,先把外套脱了,这样量得准。”她的语气专业而温和。
娄晓娥依言脱下列宁装,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毛衣。
陈雪茹开始给她量尺寸,肩宽、胸围、腰围、臀围、袖长、衣长……每量一处,就在本子上记下一个数字,动作娴熟流畅。
“晓娥身材真好。”陈雪茹一边量一边说,“腰细,肩膀平,是天生的衣服架子。”
娄晓娥有些不好意思:“雪茹姐别取笑我。”
“这哪是取笑,是实话。”陈雪茹转到她身后量背长,“我给你选的款式,是一件素色的改良旗袍,有喜气不花哨,简洁大方,料子我给你用最好的。”
她顿了顿,接着说:“用淡藕荷色的绸缎,颜色雅致,又不失喜庆。款式呢,保留旗袍的立领和盘扣,但下摆放宽些,更像连衣裙,平时也能穿。袖口做小喇叭袖,显得秀气。你看怎么样?”
娄晓娥听得认真:“雪茹姐周到,我觉得非常好。”
“小辰的就做一套深色的中山装。”陈雪茹转向吕辰,“藏青色呢子料,配上白衬衫,既正式又不夸张。”
吕辰点头:“听嫂子的。”
“我再给你们一人配一条红围巾。”陈雪茹眼里闪着光,“不用大红,枣红暗一些,有质感,平时也能戴,实用。”
她又从布料架上取来两匹布:“另外,再一人做一套蓝色工农装,日常穿,耐脏又精神。”
量完尺寸,陈雪茹拉着娄晓娥到布料区看料子。
货架上琳琅满目,深色的呢子、厚实的卡其布、细软的棉布,还有几匹绸缎放在最上层,用纸仔细包着。
“这匹绸缎是上海来的,质量最好。”陈雪茹解开一匹淡藕荷色的绸缎,布料滑过她的手指,泛起柔和的光泽,“你看这光泽,这手感。”
娄晓娥轻轻抚摸布料,指尖传来冰凉滑腻的触感。
“谢谢雪茹姐,这个我喜欢。”她开心说。
选完主料,又选辅料。
扣子选了最简单的素色包扣,里衬用柔软的棉布,红围巾的料子挑了一匹枣红色的羊绒混纺。
“这羊绒混纺是新产品,又暖和又轻。”陈雪茹把料子披在娄晓娥肩上比了比,“颜色正,衬你的肤色。”
全部选完,陈雪茹开了收据,又拿出两张取衣单,工工整整填上日期和姓名。
她把取衣单放进兜里:“做好了我给你们带来,保证让你们满意。”
正事办完,陈雪茹又拉着娄晓娥说起被褥的事。
“被褥的料子我准备好了,是上好的棉布,柔软吸汗。”她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棉花用的新棉,蓬松暖和。我想着,被面用红色带暗纹的,喜庆但不扎眼。被里用素色的,干净。枕头做一对,绣上鸳鸯……哦不对,现在不兴这个了,那就绣点简单的花纹,并蒂莲怎么样?”
娄晓娥听得有些茫然,她从小衣食无忧,但这些具体的生活细节,母亲很少让她操心。
如今真要自己操办起来,反倒不知从何下手。
“雪茹姐,我……不懂这些。”她老实说。
陈雪茹笑着拍拍她的手:“傻妹妹,结婚是一辈子的事,这些都要自己喜欢的才好。”
她想了想,又说:“这样,明天周六,你来家里,咱们一起看看婚房怎么布置。被褥的花色、房间的摆设,你都亲眼看看,有什么想法咱们再商量。”
娄晓娥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吕辰接口笑道,“你是女主人嘛。”
“那好!”娄晓娥开心地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去。”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看看天色不早,吕辰和娄晓娥起身告辞。
从缝纫合作社出来,天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一盏盏亮起。
“我送你回家。”吕辰说。
两人骑着车,聊着天,在渐浓的夜色中穿行。
到娄家小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谭令柔已经做好了晚饭:“小辰来了?正好,一起吃饭。”
她系着围裙,就连做饭都透着一丝优雅:“今天做了红烧肉,你爱吃。”
饭菜很简单,一盘红烧肉,一盘醋溜白菜,一碟酱黄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米饭。
谭令柔给吕辰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谢谢阿姨。”吕辰接过,“晓娥才瘦呢,她工作太忙了。”
“我哪有。”娄晓娥反驳,兴致勃勃地讲着量体裁衣的事,说到红围巾时眼睛发亮,说到被褥的花色时又有些犹豫。
“妈,雪茹姐让我明天去帮忙布置婚房。”她说,“您说我去合适吗?”
“当然合适。”谭令柔放下筷子,“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婚房怎么布置,你当然要有主意。去吧,跟着雪茹多学学。”
她又看向吕辰:“小辰,晓娥从小被我和你叔叔宠坏了,家务事不太懂。以后你们过日子,你要多担待些。”
吕辰温和又坚定的道:“谭阿姨,您放心。晓娥有她热爱的事业要忙,家里这些琐事,我会多担待些,绝不让她为这些分心,我们俩一定把日子过好。”
谭令柔也乐呵呵的笑了,看着吕辰全是满意:“男人家怎么能困在家务里,你们相互照顾就好!”
说着又给吕辰加了一块红烧肉:“人是铁饭是钢,多吃点。”
饭后,吕辰帮着收拾碗筷,娄晓娥泡了茶,三人坐在沙发上说着闲话。
“你爸爸来信了。”谭令柔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吕辰接过信看了看,娄振华信里表示香港那边一切都好,他腊月二十六启程,更多的是对妻儿的牵挂和对婚礼的期待。
三人商量了去接站的事,又坐了一会儿,吕辰起身告辞,娄晓娥送他出门。
院子里很安静,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清冷的光。
墙角那几株腊梅开得正好,暗香浮动。
“明天我九点来。”娄晓娥道。
吕辰说:“好,我到时候来接你。”
娄晓娥给他理了理衣服,轻轻抱了抱他:“路上小心点。”
吕辰温柔道:“快进去吧,外面冷。”
“嗯,你路上小心。”
吕辰骑上车,消失在胡同的拐角。
到甲字号时,还没进巷口,吕辰就闻到了一股烟味。
进了院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愣。
院子里烧着一堆篝火,火苗蹿得老高,噼啪作响。
火光映亮了半个院子,也照亮了围坐在火堆旁的人们。
装修师傅们还在,邻居们也来了不少,赵老师、赵编辑、吴二叔、王副处长、李连长,连张副局长也在。
各家的小伙子们也在场,吴军、吴民、赵小恺、张中,还有几个半大孩子。
何雨柱正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里的什么东西。
陈雪茹抱着小念青坐在石凳上,雨水等三个姑娘挨着她坐着,手里也拿着根树枝。
“回来啦?”何雨柱抬头看见吕辰,“快来,烤土豆快好了。”
吕辰把车停好,走到火堆旁。
这才看清,火堆边缘埋着一堆土豆,有些已经烤得表皮焦黑。
何雨柱用树枝把扒拉出来一个。
土豆滚烫,他左右手倒腾了几下,递给旁边的赵老师。
“赵老师,您尝尝,小心烫。”
赵老师接过,吹了吹气,就着指甲盖就刮了起:“这烤土豆啊,就得用柴火烤,煤火烤出来的不是这个味儿,当年在昆明学习,可没少吃。”
又有几个土豆好了,大家纷纷取来吃。
烤土豆的焦香混合着柴火的烟味,在冬夜的院子里弥漫开来。
吕辰也掰了半个,烫得直呵气。
土豆外焦里嫩,热气腾腾,吃下去从胃里暖到全身。
“今天怎么这么热闹?”他问。
“装修收尾了,师傅们把剩下的边角料烧一烧。”陈雪茹解释道,“柱子哥说烧着也是烧着,不如烤点东西吃。正好邻居们看见热闹,就都过来了。”
王副处长接口道:“我们也是闻着香味过来的。这一进来,看见篝火,就挪不动步了。”
“可不是嘛。”李连长笑道,“这大冷天的,围着篝火吃烤土豆,比什么都舒坦。”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时不时窜起来,在夜空中一闪而逝。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红彤彤的,连皱纹都显得柔和了。
吃着烤土豆,大家聊起了天。
话题从装修自然转到了家常,又不知怎的,转到了最近的国家大事上。
这时,在北大上学的赵小恺清了清嗓子。
“说起国家大事,咱们今年可是有不少扬眉吐气的事儿。”赵小恺眼睛发亮,“就说前几个月在布拉格,咱们的体操运动员于烈锋,拿了鞍马世界冠军!”
他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激情:“这可是咱们中国体操第一个世界冠军!我看了报纸上的报道,于烈锋那套动作,难度高、完成漂亮,把苏联、日本那些强手都比下去了!”
火堆旁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赵小恺。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赵小恺站起身,手里还拿着半个烤土豆,仿佛那是演讲的道具,“这不仅仅是体育上的胜利。这是向全世界展示,咱们中国人行!咱们能在洋人最擅长的项目上,打败他们!”
他越说越激动:“我专门查了资料。体操这东西,欧洲人玩了几百年,规则是他们定的,裁判是他们的人。可咱们的运动员,硬是靠真本事拿下了冠军。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不光是能吃苦耐劳,咱们也能玩精了、玩巧了!”
“说得好!”吴二叔拍了拍手,“体育比赛,就是没有硝烟的战场。赢了,就是给国家长脸!”
赵小恺接着说:“这还只是个开始。咱们的体育健儿,以后会在更多项目上拿冠军。到时候,全世界都会看到,新中国的人民,不光能建设国家,也能在竞技场上为国争光!”
围坐的人们纷纷点头,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
就连几个装修师傅,虽然不太懂体育,但也听得心潮澎湃。
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张中。
他今年刚考上北京电影学院,是导演系的学生。
“小恺哥说得对,体操冠军是给国家长脸。”张中接过话头,他的声音同样充满力量,“但要我说,真正扬眉吐气的,还得是十月份的对印自卫反击战!”
他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着光:“那可是真刀真枪的战场!印军越界挑衅,占咱们的领土,咱们的边防部队,二话不说,坚决还击!从十月二十号开打,到十一月二十一号结束,一个月零一天,把入侵的印军打得落花流水!”
张中站起来,拉开架势:“我专门去图书馆查了战报。咱们的部队,在海拔四五千米的高原上作战,条件多艰苦?可战士们士气高昂,战术灵活。东段的克节朗河谷,西段的加勒万河谷,打得多漂亮!俘虏印军第七旅旅长季·普·达尔维准将——这可是咱们俘虏的第一个外国准将!”
火堆旁响起一片叫好声。
“就该这么打!”李连长听到这话格外激动,“领土问题,没有商量的余地!敢来侵犯,就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对!”王副处长也赞同,“这一仗打出了国威,打出了军威!让全世界都看到,新中国不是好欺负的!”
张中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电影人特有的画面感:“你们想想那个场面,在喜马拉雅山脚下,咱们的战士顶着严寒缺氧,冲锋陷阵。枪炮声在山谷里回荡,红旗在阵地上飘扬。那一仗打完之后,西南边境安定了几十年!这才叫真正的扬眉吐气!”
“好!”何雨柱猛地拍了下手,“说得好!这才解气!”
几个年轻人也跟着叫好。
火堆旁的气氛热烈起来,仿佛那胜利的喜悦就发生在昨天。
光吃土豆没意思,吕辰跑到厨房里,果然蔡全无已经把酒送来了。
吕辰抱起一坛就走了出来:“这是正阳门小酒馆徐老板家的十年陈酿。”吕辰把坛子放在石桌上,“今天刚送来的,今天大家聚在一起,咱们就先开一坛尝尝。”
“十年陈酿?”吴二叔眼睛一亮,“那可是好东西!”
何雨柱已经拿来了碗,家里没有那么多酒杯,索性就用吃饭的碗。
吕辰拍开泥封,掀开红布盖子,一股醇厚的酒香立刻飘散出来。
那香气很特别,不冲,不烈,而是一种绵长醇厚的陈香,混合着粮食发酵后特有的甜润,还有陶土坛子带来的些许土腥气,但这土腥气不让人讨厌,反而增添了酒的韵味。
吕辰小心地把酒倒进碗里。
酒液呈琥珀色,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一碗,两碗,三碗……一圈下来,坛子空了小半。
“来,大家尝尝。”吕辰把碗分给大家。
赵老师端起碗,先凑到鼻尖闻了闻,闭上眼睛品味片刻,才小小抿了一口。
“好酒!”他睁开眼睛,赞叹道,“醇而不烈,香而不艳,回味绵长。确实是陈年佳酿。”
其他人也纷纷品尝。
装修师傅们平日里喝的多是散装白酒,哪喝过这样的好酒,一个个咂着嘴,连声说“香”“醇”。
何雨柱喝了一大口,哈出一口酒气:“这酒有劲,但不上头。好!”
连不太喝酒的陈雪茹也尝了一小口,被辣得直皱眉,但随即又点头:“确实香。”
小念青在妈妈怀里好奇地看着大人们喝酒,伸着小手也想尝尝,被陈雪茹轻轻拍了一下:“小孩子不能喝。”
火堆继续燃烧,酒香混合着烤土豆的焦香,在院子里弥漫。
一碗酒下肚,大家的话更多了,气氛也更热烈了。
吕辰站起身,端起碗:“各位长辈,各位兄弟,再过些日子,我就要结婚了,还请请各位长辈、各位兄弟,到时候帮忙操持操持。”
赵老师道:“小辰,这话就见外了,都是自家人,用不着请。”
王副处长接话:“你小子,安心当新郎官就行,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李连长、吴二叔、张副局长也纷纷点头。
平辈的兄弟们也是纷纷揽活。
大家吃着土豆喝着酒,你一言我一语,不一会儿,连工作都分配好了。
酒喝完,夜也深了。
火堆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通红的炭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装修师傅们首先告辞,随后邻居们也一一离去。
王副处长、李连长、赵老师、赵编辑、张副局长又说了会儿话,了解一些婚礼的规格、宾客规模、婚礼流程才离开。
何雨柱打了盆水,把炭火浇灭,嗤啦一声,白烟腾起,带着一股焦糊味:“明天中午在家招待晓娥,你有什么想法?”
吕辰想了想:“还和师傅们一起吃吧,天气冷了,我去买两个鸭子,咱们煮个老鸭汤暖暖身子。”
“成,交给我。”何雨柱点头。
兄弟俩又说了会儿话,才各自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