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吕辰就醒了。
他从床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窗外,冬日黎明前的天空是深蓝色的,隐约能看见几颗残星。
吕辰起床推开书房门,冷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院子里铺着一层薄霜,在渐亮的天光中泛着银白的光泽。
何雨柱已经在厨房忙活开了,他要给装修师傅们做早餐。
洗漱完毕,和表哥打过招呼,吕辰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安静的胡同里,偶尔传出几声鸡鸣,昏黄的路灯在晨雾中模糊成一片。
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早起上班的工人,裹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匆匆赶路。
几个清洁工正在扫街,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吕辰骑车来到一家熟悉的早点铺前,铺子刚开门,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油条的香味。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系着油腻的围裙,正在油锅前忙碌。
“六根油条,三碗豆浆,分开装。”吕辰停好车,“再来六个糖油饼。”
“得嘞!”老板麻利地炸油条,用草纸包好,又舀了豆浆装进吕辰带的保温壶里,盖严实了。
糖油饼是刚出锅的,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稀,撒着芝麻。
吕辰付了钱,把早点小心地放进车前的篮子里,用棉布盖好保温。
然后蹬上车,往娄晓娥家所在的方向骑去。
吕辰到时,天已经大亮了,照例是王叔开的门。
问候过王叔,吕辰来到后院,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墙角几株腊梅正开得热闹,暗香浮动。
谭令柔已经起床,穿着深紫色的棉旗袍,外面罩了件开司米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小辰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她侧身让吕辰进门。
“谭阿姨早。”吕辰迈进门槛。
“晓娥还在换衣服,你先坐。”谭令柔指了指沙发。
吕辰把早点放在茶几上:“我带了豆浆油条,还有糖油饼,趁热吃。”
正说着,娄晓娥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列宁装,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睛亮晶晶的。
“你来啦。”她看见吕辰,笑容绽开。
“给你带了早点。”吕辰指了指茶几上的东西,“趁热吃。”
三人围坐在茶几旁,吕辰打开饭盒,倒上豆浆,豆浆还冒着热气,简单的食物,在这清冷的早晨,却格外诱人。
“还是小辰想得周到。”谭令柔接过一碗豆浆,“我们刚起来,正想做早饭呢。”
“街口那家的油条炸得好。”吕辰说,“我常去买。”
娄晓娥掰了半根油条,泡进豆浆里,小口吃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文静,一点声响都没有。
吃着早点,吕辰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礼物。
“昨天回来,带了点东西。”他先拿出两个雅霜雪花膏的铁盒,一个递给谭令柔,一个递给娄晓娥,“上海的,听说挺好用。”
谭令柔接过,看了看包装,笑道:“这牌子我年轻时用过,确实是好东西。”
娄晓娥打开盒子,凑近闻了闻,眼睛弯起来:“好香。”
“还有这个。”吕辰又拿出两件的确良衬衫,一件米白色给谭令柔,一件浅粉色给娄晓娥,“不知道尺寸合不合适,我看着买的。”
谭令柔把衬衫抖开看了看,料子挺括,做工细致:“尺寸差不多,我稍微改改就行,小辰有心了。”
娄晓娥把那件浅粉色的衬衫贴在身上比了比,脸颊微红:“颜色好看。”
吕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早点吃完,吕辰收拾了桌子。
“阿姨,昨天我和家里商量了婚礼的事。”吕辰切入正题,“想跟您汇报一下。”
“你说。”谭令柔坐正身子,神情认真。
吕辰把昨晚商量的结果一一道来,不大操大办,只请亲近的人在家里摆几桌;轧钢厂和研究所的同事另在食堂请;宾客名单初步拟定了甲字号邻居、三位媒人长辈、街道办领导、师友同窗等;就定了徐慧真家的二锅头;婚服被褥由陈雪茹负责……
他讲得很仔细,谭令柔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这样安排很好。”听完后,谭令柔表示赞同,“既体面,又不张扬,符合现在的形势。”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家这边,也有几位老亲,大约十来位。都是你叔叔这边的亲戚,虽然这些年往来不多,但结婚这种大事,还是得知会一声。到时候我列个名单给你。”
“好的,谭阿姨。”吕辰记下。
“场地够吗?”谭令柔关心地问。
“够的。”吕辰点头,“正房堂屋摆两桌,东西厢房各一桌,院里再搭一桌。天气好的话,院里那桌还宽敞。”
“那就好。”谭令柔笑道,“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虽然不太懂这些俗礼,但能出力的地方一定出力。”
“谢谢谭阿姨。”吕辰诚恳地说。
娄晓娥在一旁听着,脸上一直带着笑。
她不太插话,只是偶尔看看吕辰,眼神里满是信赖和幸福。
商量完正事,时间已经不早了。
娄晓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呀,快八点了,我得去上班了。”
“我送你。”吕辰站起身。
“好。”娄晓娥点点头。
两人出了门,一人骑上一辆自行车,往市委而去。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自行车铃声、汽车喇叭声、人们的说话声,交织成城市苏醒的交响。
“晓娥。”吕辰一边骑车一边说,“晚上下班我去接你,咱们一起去正阳门缝纫合作社,嫂子要给你量尺寸做婚服。”
“嗯,又要麻烦雪茹姐了。”娄晓娥开心应着。
“不麻烦,不去她还不高兴呢。”吕辰笑道,“对了,你喜欢什么颜色?”
娄晓娥想了想:“红色……会不会太艳了?”
“结婚嘛,红色喜庆。”吕辰说,“不过也不一定非得大红,枣红、玫红、或者红色带暗纹的,都好看。”
“我看到时候让雪茹姐拿主意就好,她比我们懂。”娄晓娥表示听专业人士的。
“也是,嫂子眼光好。”吕辰点头。
两人一路说着话,又聊了些工作上的事,《大国崛起》系列丛书的编撰委员会已经成立,娄晓娥所在的翻译组工作非常多,海里的资料被收集整理,到处协调人手帮忙翻译,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不知不觉就到了市委大院门口,两人停下车,娄晓娥对吕辰说:“那我进去了。”
“好,下班我来接你。”吕辰看着她,“大概五点半,我在门口等。”
“嗯。”娄晓娥点点头,推着车往大门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吕辰挥挥手。
吕辰也挥挥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里,这才蹬上车离开。
送完娄晓娥,吕辰雇了两个蹬三轮的师傅。
“吕同志,今儿拉什么?”年纪大些的师傅问,他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
“粮食,八百斤。”吕辰说,“去东郊仓库。”
“得嘞!”两个师傅应声,跟着吕辰往东郊方向去。
到了仓库区,阮鱼头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了,旁边堆着十几个麻袋,鼓鼓囊囊的。
“小吕,东西备好了。”天桥水产合作社的工作人员迎上来,拍了拍麻袋,拿出单据递了过来,“东西都在这里,呐,这是出库单。”
“麻烦大哥了,替我向阮叔问好。”吕辰接过,拿出一包烟塞了过去,转身对两个三轮车师傅说,“王师傅,李师傅,就这些,装车吧。”
两个师傅开始搬麻袋,一袋袋往三轮车上装。
八百斤粮食,装满了两个三轮车的车斗,堆得高高的,用绳子捆扎结实。
“运到哪儿?”老王问。
“正阳门,小酒馆。”吕辰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吕辰骑自行车在前面带路,两辆满载粮食的三轮车跟在后面。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到了正阳门附近的小街,小酒馆刚开门,徐慧真正在卸门板。
看见吕辰带着两辆满载的三轮车过来,迎了上来:“吕辰兄弟,这么早?”
她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在麻袋上:“这就是你说的粮食?”
“对,八百斤。”吕辰停下车,“徐姐姐,放哪儿?”
“直接拉后院。”徐慧真引着他们往酒馆侧面的一条窄巷走。
巷子很窄,仅容一辆三轮车通过。
两辆车依次推进去,来到一个宽敞的院子。
院里堆着不少酒缸、腌菜缸,一个汉子正在刷碗。
“就卸这儿。”徐慧真指着一处空地。
两个师傅开始卸货,涮碗汉子也上前帮忙,麻袋一袋袋搬下来,堆成一个小垛。
吕辰给三轮车师傅结了钱,一人塞了一包烟感谢。
师傅们走后,吕辰看了看刷碗的汉子,这应该就是蔡全无了,沉默寡言,有一膀子力气,果然是内秀之人。
吕辰把阮鱼头开的出库单递给徐慧真:“徐姐姐,这是出库单,八百斤,你过目,上上称。”
徐慧真接过单子看了看,摆摆手:“吕辰弟弟,上什么称,外道了,姐还能信不过你吗?”
蔡全无走到麻袋前,解开一袋,抓了一把在手里仔细端详,又凑近闻了闻:“上好的京西稻,颗粒饱满,米香纯正,煮饭是极品。”
徐慧真有点惊奇上前抓一把看看:“苦笑道,吕辰弟弟,你可是给我出了好大难题啊。”
“有什么问题吗?”吕辰问。
徐慧真把米放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吕辰兄弟,你是行外人,可能不知道。酿酒讲究个‘粮为酒之肉’,不同的粮食,酿出来的酒风味不同。”
她走到院子一角,那里堆着几种不同的粮食,指着解释:“高粱酿的酒醇厚,玉米酿的酒甜润,大米酿的酒清爽。你这京西稻是好米,但用来酿二锅头……可能会有些偏差。”
“怎么说?”吕辰虚心请教。
“二锅头讲究的是‘醇烈’二字。”徐慧真说,“高粱是主料,因为它出酒率高,而且酿出来的酒体醇厚,有劲道。大米酿的酒,多了稻米的香甜,但却少了二锅头的醇厚。用全大米酿,出来的就不是二锅头了。”
吕辰明白了:“那徐姐姐的意思是?”
“我建议,还是用高粱做主料。”徐慧真想了想,“我还用八百斤高粱,再添一些你这个京西稻米。酿出来的酒,既保持二锅头的风味,又能带上一点稻米的清香。”
她顿了顿:“不过,京西稻珍贵,特别是这种极品,这样,八百斤高粱折下来,差的我补给你。”
吕辰摆摆手:“姐姐大气,不过没必要了,些许盈余,算作姐姐的辛苦费。”
这时,蔡全无插了一句:“库里还有几坛十年陈酿,十斤一坛的。”
徐慧真眼睛一亮:“对!吕辰兄弟,你要结婚,光有新酒还不够,得有点老酒撑场面。这样,这八百斤京西稻,我按市价折成高粱,还是给你酿三百斤酒。另外,库里那六坛十年陈酿,就送给你了,算是姐姐给你的贺礼。”
吕辰心里一喜,徐慧真果然有好东西:“这怎么好意思,那两坛老酒太珍贵了。”
“珍贵什么。”徐慧真爽快地笑了,“酒酿出来就是给人喝的。你能想到用我的酒办喜事,是看得起我徐慧真,就这么定了。”
吕辰不再推辞,诚恳道谢:“那就谢谢徐姐姐了。”
事情谈妥,徐慧真让蔡全无把那六坛十年陈酿搬了出来,坛子是粗陶的,用红布封口,坛身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显然窖藏多年。
吕辰摸了摸坛身,冰凉厚重。
他仿佛能透过陶土,闻到里面陈年老酒的醇香。
“这几坛酒,是我爷爷那辈酿的。”徐慧真抚摸着坛子,眼神有些悠远,“那时候酒坊还在牛栏山,用的是山泉水和本地高粱。后来搬来城里,虽然工艺没变,但总觉得少了点山野之气。”
她看向吕辰:“这酒一会他就给你家送去,好好存着。等结婚那天开了,让宾主都尝尝,什么是真正的老酒。”
吕辰赶紧道谢。
离开了小酒馆时,还不到中午,吕辰蹬上车又到了田爷家。
田爷正在院里晒太阳,他躺在一张藤椅上,身上盖着毛毯,闭目养神。
吕辰进来,他也没睁眼。
吕辰走到藤椅旁:“田爷,我来了。”
田爷瞥了他一眼:“厨房里有面条,自己煮去。给我也下碗,多放点葱花。”
“得嘞!”吕辰应声,熟门熟路地往厨房去。
田爷家的厨房很干净,灶台擦得发亮,各种调料瓶罐排列整齐。
吕辰找出挂面,烧水,切葱花,打鸡蛋。
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就做好了。
他端着面出来时,田爷已经挪到了石桌旁。
桌上摆着一个小木匣,匣盖开着,里面垫着红绒布。
“先吃饭。”田爷接过面碗吃起来。
吕辰也坐下吃面,田爷家的面条劲道,汤头清淡但鲜美,鸡蛋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蛋黄还是溏心的。
吃完饭,吕辰收拾了碗筷,田爷才指了指那个木匣:“看看。”
吕辰凑过去,只见红绒布上放着一块石头,巴掌大小,色泽温润,红白相间,红色部分如鸡血般鲜艳,白色部分如凝脂般细腻。
吕辰小心地拿起石头,入手沉甸甸的,触感温凉。
仔细端详,石头的红色部分确实如鲜血浸润,在光线下有深浅变化;白色部分质地细腻,透着淡淡的黄色。
“鸡血田黄。”他点评道,“昌化的,品质一般,血不够浓,地子也不够透。但胜在个头大,雕个摆件还行。”
虽然嘴上说品质一般,但已经是难得的美石了。
“功夫还算没落下。”田爷点点头,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郑家来的,郑三指一走,有人把这东西寻摸出来,孝敬我的。
“可惜了。”吕辰叹息,看来,郑家的败落,比想象的还要快。
“可惜的多了。”田爷摆摆手,“能保身家就不错,祖宗基业?哼!”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屋里:“里头还有件东西,你拿去看看。”
吕辰进屋,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看到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吕辰抱出来,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个漆器人偶,高一尺二寸,雕刻的是一个站立的人形,五官清晰,神态安详。
人偶通体髹黑漆,漆面光亮如镜,上面用金漆细致地描绘了人体的经络穴位,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
足底可以打开,里面是一个精巧的针筒,装着十二根长短不一的银针。
“这是……”吕辰小心地拿起人偶,入手很轻,应该是黄杨木材质。
“明代的东西。”田爷道,“太医署教学用的,黄杨木雕刻,大漆彩绘。雕工栩栩如生,经络图准确无误。足底的针筒是后来配的,银针也是老物件。”
吕辰仔细观看,确实如田爷所说,人偶的雕刻极其精细,肌肉骨骼的走向、关节的转折,都符合人体解剖。
经络穴位用金线勾勒,旁边还有细如蚊足的小字标注,是穴位名称。
“送给雨水了。”田爷说,“雨水丫头学医,这东西对她有用。比看书本上的图直观得多。”
吕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田爷,这太珍贵了。”
田爷轻描淡写地说道:“郑三指在天有灵,叫我掺和了这桩缘法,给那丫头,也算是我对他老郑家的交代。”
“我一定转告雨水,让她好好学。”吕辰郑重地说。
田爷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行了,东西收好。陪我喝两杯。”
吕辰把人偶小心地放回锦盒,田爷从屋里拿出一瓶汾酒,两个小盅。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就着午后的阳光,慢慢对酌。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
“见到郎秃子家人了?”田爷忽然问。
“见到了,昨天见到的。”吕辰笑着把昨天在郎爷家看见的说了一遍。
“郎秃子还算是有得救。”田爷抿了口酒,“他那脾气,倔得像头驴,但懂得疼孩子,晚景无忧。”
两人一直喝到太阳西下,直到下午五点,吕辰才起身告辞,去接晓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