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马成了马雄帐中的小奴。没有名字,没有尊严,连睡觉的地方,都只是帐篷角落的一堆干草。
马巷部落的牛皮帐,是翔安联盟里最大的帐篷。用了九张成年野牛的皮缝制而成,能容下上百人。帐篷中央,燃着一堆永远不会熄灭的篝火,火上架着陶锅,锅里煮着兽肉或者野麦粥,热气腾腾,混着男人身上的汗味、酒气,还有女人们身上淡淡的草药味,凝成一股浑浊的气息,弥漫在帐篷的每一个角落。
小马的任务,是伺候马雄。给他揉腿,给他倒酒,给他清理吐出来的秽物。天不亮就要起来,去部落外的河里打水,回来还要帮着舂米。夜里,要等马雄睡熟了,才能蜷在干草堆上,合一会儿眼。
部落里的女人们,都不喜欢她。也不敢喜欢她。因为她是马雄的人,是那个来自大嶝的女人留下的孽种。她们看她的眼神,里带着鄙夷,带着怜悯,更多的,是恐惧。恐惧马雄的怒火,会因为她,烧到自己身上。
小马也不喜欢她们。她觉得,这些女人和阿娘不一样。阿娘的眼里,有光。而这些女人的眼里,只有麻木。她们每天低着头,做着重复的活计,挨男人的打骂,却从来不敢反抗。就像被拴住的牲口,习惯了被驱使,习惯了黑暗。
只有一个人,会偷偷给她东西吃。是民安部落的一个女人,名叫民姑。民安部落只有五百六十九人,在联盟里,算不上强大。民姑是被马雄抢来的,和阿娘一样。她的男人,死在了去年的打猎中。
民姑总是趁马雄出去喝酒的时候,偷偷塞给小马一块烤得焦黑的兽肉,或者一把野果。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很多茧子,摸起来,像阿娘的手。
“吃吧。”民姑的声音很低,像蚊子哼,“别让首领看见。”
小马接过野果,攥在手里,冰凉的果皮,带着淡淡的甜味。她看着民姑,民姑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被她以前的男人打的。她的眼睛,和阿娘的眼睛很像,也带着一点点光,一点点,快要熄灭的光。
“为什么”小马咬着野果,含糊不清地问,“你们不反抗?”
民姑的身子猛地一颤,她慌忙看了一眼帐篷门口,确定马雄没有回来,才压低声音,摇了摇头。“反抗?怎么反抗?”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翔安联盟的规矩,是男人定的。我们是女人,是贱命。反抗的下场,就是死。就像你娘”
提到阿娘,小马的喉咙哽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野果,眼泪滴在果皮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别想了。”民姑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活下去,就好。”
活下去。
小马咀嚼着这三个字,觉得嘴里的野果,忽然变得又苦又涩。
日子一天天过去,赤土上的草枯了又黄,黄了又枯。小马的个子,长高了一些,依旧很瘦,可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也越来越沉。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马雄发脾气的时候,把头埋得更低,学会了在女人们嘲笑她的时候,装作听不见。
她也学会了,在夜里,偷偷看着帐篷外的天空。天空还是浑浊的黄,可她总觉得,能看见阿娘说的那些飞鸟。能看见阿娘,在海浪里,对她笑。
马雄对她的态度,渐渐变了。他不再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小奴。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黏腻,越来越灼热,像野兽盯着猎物。那种目光,让小马浑身发冷,让她想起阿娘背上的瘀痕,想起大嶝沙滩上的血。
她开始躲着马雄。洗碗的时候躲,倒酒的时候躲,揉腿的时候,也尽量离他远一点。可帐篷就这么大,她能躲到哪里去?
这天,是翔安联盟的祭典日。祭典是联盟最大的仪式,九个部落的人,都要聚在马巷的空地上,祭祀所谓的“翔安神”。据说,翔安神是保佑部落风调雨顺的神,祭祀的贡品,是最好的兽肉,最醇的酒,还有——最漂亮的女人。
祭典的前夜,马雄喝了很多酒。他的脸红得像泼了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坐在篝火旁,看着小马蹲在地上洗碗,忽然笑了。“过来。”他说。
小马的身子,像被钉在了地上。她攥着陶碗的手,指节发白。
“听见没有?过来!”马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酒气。
周围的女人,都低下头,不敢看。民姑站在人群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出声。
小马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马雄走过去。她的腿,抖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马雄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热,很烫,像烙铁,烫得她骨头都疼。他把她拉到自己怀里,粗糙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慢慢往下滑。
“长大了。”马雄的声音黏腻得像蜜糖,却带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腥气,“比你娘,还要漂亮。”
小马的身子,猛地绷紧了。她想挣扎,想推开他,可她的力气,在马雄面前,像蝼蚁撼树。
“祭典过后,”马雄凑在她耳边,吐着酒气,“你就是我的女人了。”
女人。
小马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想起阿娘,想起阿娘被马雄抢来的日子,想起阿娘背上的瘀痕,想起阿娘扑进大海的决绝。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马雄那张布满横肉的脸,看着他眼里的欲望,忽然笑了。那笑容,和阿娘最后在沙滩上的笑容,一模一样。轻得像风,淡得像烟。
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咬住了马雄的胳膊。
牙齿嵌进皮肉里的瞬间,一股腥咸的味道,灌满了她的口腔。
马雄疼得惨叫一声,猛地把她推开。小马摔在地上,后脑勺撞在坚硬的地面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看见马雄捂着流血的胳膊,眼里的欲望,瞬间变成了暴怒。
“贱种!”马雄咆哮着,抬脚朝着她的肚子踹了过去,“你找死!”
一脚,又一脚。沉重的兽皮靴,落在她的肚子上,胸口上,腿上。每一脚,都像要把她的骨头踹碎。
她听见周围女人的惊呼声,听见民姑的哭喊声。可她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只有一片血红,耳边只有嗡嗡的鸣响。
她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碎的蝼蚁。她想起民姑说的话——活下去,就好。
活下去?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真可笑。
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活下去的路。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在失去意识前,她仿佛看见,阿娘从海浪里走出来,朝着她伸出手。阿娘的手,还是那么温暖。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阿娘的手。
可抓住的,只有一片冰冷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