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马没有死。
她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药香。那香气很清新，和马巷帐篷里的浑浊气息，截然不同。
她睁开眼，看见一片陌生的茅草屋顶。屋顶漏着光，阳光透过茅草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她动了动手指，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疼。肚子上，胸口上，都是淤青，一碰，就钻心地疼。
“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小马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素色兽皮裙的女人，正坐在她的身边，手里拿着一个陶碗，碗里盛着墨绿色的草药汁。女人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很温柔。
“你是谁？”小马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我叫香姨。”女人笑了笑，把陶碗递到她的嘴边，“喝了吧。这是香山的草药，能治伤。”
香山。
小马想起了翔安联盟的九个部落。香山部落，有六百人，守着一片山林，山林里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香山部落的人，都懂医术，是联盟里，唯一不怎么参与厮杀的部落。
“是是你救了我？”小马看着香姨，眼里充满了警惕。在翔安联盟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香姨点了点头，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她的手很软，不像民姑的手那么粗糙。“是民姑求我，把你带过来的。”她说，“马雄发了火，要把你扔进兽圈喂狼。民姑跪在他面前，磕了一百个响头，说你还有用，能帮着香山采药。马雄收了民姑的兽皮，才放了你。”
民姑。
小马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她想起民姑塞给她的野果，想起民姑看着她时，眼里那一点点快要熄灭的光。
“别哭。”香姨叹了口气，帮她擦去眼泪，“在这里，马雄找不到你。香山的人，都护着我。”
香山部落的帐篷，和马巷的不一样。不是牛皮做的，是茅草和竹子搭成的，很轻便，也很透气。帐篷外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山林里，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小鸟在枝头唱歌，声音清脆悦耳。
小马忽然觉得，这里像一个世外桃源。和马巷的赤土，和大嶝的沙滩，都不一样。
香姨是香山部落的首领。她没有男人，也没有孩子。香山部落的人，都是女人和老人。因为香山的男人，都在几年前的部落冲突里，被马雄和金烈杀了。香姨靠着自己的医术，靠着香山的草药，才保住了香山部落。
“翔安联盟，早就变了。”香姨坐在小马的身边，看着帐篷外的山林，轻声说，“以前的翔安，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九个部落，和睦相处。男人打猎，女人采药，孩子在山林里奔跑。没有抢亲，没有厮杀，没有那么多的欲望和黑暗。”
小马静静地听着。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在她的记忆里，翔安联盟，就是一个吃人的地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香姨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茫，“好像是从马雄和金烈当上首领开始的。他们想要更多的人口，更多的兽皮，更多的女人。他们说，这是为了翔安联盟的强大。可他们不知道，强大的代价，是无数人的鲜血和眼泪。”
小马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淤青。她想起了阿娘，想起了大嶝沙滩上的血，想起了马雄眼里的欲望。
“香姨，”她抬起头，看着香姨，“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反抗？”
香姨沉默了。她看着帐篷外的山林，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反抗？我们试过。”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悲伤，“香山的男人，就是因为反抗，才被马雄和金烈杀了。我们没有兵器，没有强壮的男人，怎么反抗？我们只能忍着，只能用草药，救一些能救的人。”
小马不再说话了。她知道，香姨说的是实话。在翔安联盟里，拳头大的，就是老大。香山部落的人，都是懂医术的女人和老人，根本不是马雄和金烈的对手。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马的伤，渐渐好了。她跟着香姨，在山林里采药。香姨教她认识各种各样的草药，教她怎么分辨哪些草药能治伤，哪些草药能解毒，哪些草药，是有毒的。
“这个，叫断肠草。”香姨指着一株开着黄色小花的草，对她说，“看起来很漂亮，但是有毒。吃了，肠子会烂掉，疼得死去活来。”
小马蹲在地上，看着那株断肠草。黄色的小花，在阳光下，开得很灿烂。可它的骨子里，却藏着致命的毒。
就像马雄，就像金烈。就像翔安联盟里，那些道貌岸然的首领。
“这个，叫忘忧草。”香姨又指着一株开着蓝色小花的草，“吃了，能让人忘记烦恼。但是，不能多吃。吃多了，会忘记自己是谁。”
小马摸了摸忘忧草的花瓣，花瓣很柔软，像婴儿的皮肤。她忽然想，如果吃了忘忧草，能忘记阿娘的死，忘记马雄的打骂，忘记翔安联盟的黑暗，那该多好。
可她不能。她不能忘记。那些痛苦，那些仇恨，是刻在她骨头里的。
香姨看着她，眼里带着淡淡的担忧。“小马，”她说，“你还小。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我没有。”小马低下头，声音很轻，“我只是想活下去。像阿娘说的那样，活下去。”
活下去。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坚定。
在香山的日子，是小马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她不用再伺候马雄，不用再挨打，不用再挨饿。她每天跟着香姨采药，听小鸟唱歌，看山林里的日出日落。香姨对她很好，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
可小马知道，这种日子，是短暂的。像一场梦。马雄不会放过她。翔安联盟的黑暗，也不会放过她。
这天，小马跟着香姨，去山林的深处采药。山林深处，有一片悬崖，悬崖
“对岸是什么地方？”小马指着对岸，问香姨。
香姨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对岸，是闽中郡。”她说，“那是一个很强大的地方。那里的女人，穿着丝绸做的衣服，住着石头砌成的房子。那里没有部落冲突，没有抢亲，没有那么多的黑暗。”
闽中郡。
小马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她想起了阿娘说过的话，想起了那些能去很远地方的飞鸟。
“我能去吗？”她看着香姨，眼里充满了渴望。
香姨沉默了。她看着小马，看了很久，才缓缓摇了摇头。“很难。”她说，“这条河，水流太急。而且，马雄和金烈，在河边设了哨卡。任何人，都不能离开翔安联盟。”
小马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香姨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别灰心。”她说，“总会有办法的。”
小马抬起头，看着香姨。她看见香姨的眼里，有一丝坚定的光。那光，和阿娘的光，和民姑的光，都不一样。那是一种，从未熄灭过的光。
她忽然觉得，也许，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黑暗。
也许，真的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