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确定他爱我,是在那个晚上。
那天在天台上,气氛有些僵。
他让我离开,语气故作平淡,眼神却飘向别处。我顺了他的意,转身就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回响。
但走到楼梯拐角,我停下了。鬼使神差地,我放轻脚步,又偷偷折返,藏在拐角处望回去。
然后,我就看到了他自言自语的在说些什么,过了会儿,他拿出一支烟点燃。
终于,他按捺不住,匆匆跑到天台边缘,扒着护栏,急切地向下张望,寻找我的身影。
找不到时,他低着头,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嘴唇也抿着,脸上写满了“失落”。
那样子,有点可怜,又有点说不出的可爱。
他是那样拧巴,那样倔强。
明明很在意,却偏要假装大度,把我推开。
只这一瞬间,我的心被一种滚烫的、确信无疑的东西填满了。
这个口是心非、爱耍小心机、倔强又执着的吴所畏,他爱我。
他的眼神,他的反应,都是最好的证明。
那一刻,我下定了决心。我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早点解决掉和岳悦那可笑的关系,早点从老爷子手里把我的蛇拿回来。
然后,我就能堂堂正正地牵着他的手,告诉所有人,他是我的。
我要给他一个“名分”,一个踏实的、不用再躲闪的未来。
当我看到大黄龙缠绕住他的那一刻,姜小帅着急呼喊着让我杀掉大黄龙,
那一刻,我犹豫了。
那犹豫并非因为它是汪硕所赠,而是因为它真真切切地陪了我六年。从一条纤细脆弱的小蛇,长成如今这般威猛的模样。
多少个无人诉说的夜晚,多少个迷茫烦躁的时刻,都是它安静地盘踞在一旁,见证着我的沉沦,它还陪着我参加了无数“战斗”。
它是我那段灰暗岁月里,为数不多的陪伴。
要亲手结束它的生命?我握着刀的手,第一次感到沉重和迟疑。
于心不忍。真的。
然而,所有的犹豫,在看见吴所畏被它紧紧缠住、脸色发白、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的瞬间,烟消云散。
他那么难受,却还在艰难地、断断续续地挤出字眼:“池骋……不能杀……”
他到了这种时候,想的居然还是我,是这条蛇对我的意义。
“噗嗤。”
利刃没入鳞片的触感,冰冷而决绝。
我的手很稳,心却在那一刻裂开了一道口子。
我爱大黄龙,它是我六年孤独岁月的见证者。
但我也爱吴所畏。 当两者被置于天平两端,他的重量,轻而易举地压垮了一切。
我还是晚了一步。
吴所畏还是因为窒息和骨折住了院。坐在医院冰冷的长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我双手插进头发,懊悔像潮水般灭顶。
要是我能再果断一点,要是我能更早察觉到危险……
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吴所畏对我来说,究竟有多重要。
在他面前,那些蛇,那些我曾视为精神寄托和叛逆象征的蛇,根本不值一提。
他才是活生生的,能温暖我、也能刺痛我的,我全部的爱与软肋。
在一起后,他一直没让我真正碰他。他说这是第一次和男人谈恋爱,需要时间。
我这样一个向来“走肾不走心”的人,竟然破天荒地和他玩起了“柏拉图”。
连我自己都觉得讽刺,却又甘之如饴。好像只要是他,哪怕只是并肩坐着,什么也不做,心里也是满的。
直到某天,某种躁动和渴望积累到了顶点。我设了一个局,让他妥协。
当他终于颤抖着、闭上眼睛,用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主动贴近我,试图用“身体”留住我时,我看到了他连睫毛都在颤抖,那双总是明亮的大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的、可怜巴巴的乞求与恐惧。
那不是情动,是牺牲。
我梦寐以求的亲密就在眼前,可我心里涌上的,不是征服的快感,而是一丝尖锐的难过。
我迟疑了。
就在这时,老爷子的电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打断了这混乱的一切。
几天后,一切水到渠成。那种灵与肉真正结合的感觉,让人战栗又上瘾。
他对我似乎也产生了更深的依赖,我和岳悦正式分了手,终于能把“男朋友”这个名分,光明正大地套在他身上。
我们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享受着甜蜜的日常,直到——我发现了那个所谓的“真相”。
他竟然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报复他的前女友——岳悦。
精心策划,步步为营。
我去质问他,气疯了,口不择言。而他,站在我对面,脸色苍白,却倔强地昂着头,说:
“我从没爱过你。”
那天,我给了他无数次机会。只要他服个软,撒个谎,哪怕只是骗骗我,我都会自己找台阶下。
可他没有。他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死死守着那句伤人的话。
那天,我第一次哭了。
毫无预兆,眼泪就滚了下来。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痛得我几乎直不起腰。
什么骄傲,什么面子,在那种纯粹的、被否定的剧痛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但我知道,我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嘶吼:
他怎么可能没爱过我? 爱一个人的眼神骗不了人。
天台上的张望,睡梦中无意识的靠近,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只有我能懂的细微表情……
我坚信这一点。我只是气不过,气他的隐瞒,更气他此刻的倔强。
我决定先晾他几天,让他也尝尝难受的滋味,然后再找个由头,顺理成章地回去找他复合。
我甚至开始盘算该用什么借口。
可是,意外总比计划来得快。
他的妈妈突然去世了。葬礼上,他穿着一身黑,站在亲友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我看着他麻木的样子,心揪成了一团,真想冲上去,不管不顾地把他狠狠抱进怀里,告诉他“还有我”。
但我的高傲,我那可笑的、受伤未愈的自尊,像一道无形的墙拦住了我。
我只是远远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然后便强迫自己转身离去。我不能停留。
我知道,再多待一秒,看着他那副样子,我所有的原则和赌气都会土崩瓦解,我就再也走不掉了。
我送了花篮和挽联,落款处,我写了:儿子 池骋 敬挽。
在我心里,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他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
第二天,我实在忍不住了。脑子里全是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老宅,对着遗像发呆的孤独身影。
我找到他时,他果然独自坐在昏暗的客厅里,一动不动,郭子说他这几天一滴眼泪都没掉。
这不行,悲伤憋在心里,会把人闷坏的。
我得让他发泄出来。于是,我说了重话,用那些我知道最能刺痛他的字眼去刺激他。
果然,他崩溃了,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迷路的孩子。
看到他哭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心像被针扎透。
我冲上去,将他紧紧、紧紧地搂进怀里,用尽全身力气。
我的眼泪也再也控制不住,和他的一起滚落。
那一刻,什么隐瞒,什么报复,都不重要了。
我只知道,怀里这个人,我不能失去。
从那以后,我们的感情变得愈加坚韧和亲密。
我们都小心翼翼地修补着曾经的裂痕,加倍珍惜失而复得的彼此。
我以为,阴霾终于过去,前路将是晴空。
直到那天。
我开着车,去和刘总签一个重要的合同,这个合同签完我们的公司大概率就可以上市了,这是畏畏的梦想,我想帮他完成。
阳光很好,路况顺畅。
我甚至分神想了一下,等签完这个合同后,我们去冰岛领证时,我对他表白时候应该说些什么。
突然,前方一辆满载的货车毫无征兆地加速,庞大的车身直直地朝我猛冲过来!
我立刻下意识的一脚将刹车踩到底!
可是,刹车好像失灵了,车速没有丝毫减缓!
“怎么回事?!”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我猛打方向盘试图躲避,但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视野里,那辆货车的阴影急速放大,占据了我全部的瞳孔。
紧接着,“砰!!!!!!”
巨大的轰鸣吞噬了一切感官,撞击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世界在瞬间翻转、扭曲、破碎。
“畏畏……”
最后的意识像沉入在一片混沌的剧痛与黑暗里,只有这个名字、那张脸,带着灼人的清晰浮现出来。
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拼尽全力挤出一句无人能听见的、破碎的呐喊:
对不起……
四肢在失控地下沉,知觉正被冰冷的黑暗迅速吞噬。
我却无比清醒地意识到——那个我们偷偷计划了好久的日期,那本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去领取的红色证书,
那场你笑着说要穿白色西装、我要穿黑色西装的婚礼仪式……
我可能……没办法和你一起实现了。
这个认知比身体的剧痛更尖锐地刺穿了我。
像有人攥住我最后一缕清醒的神志,在虚无中刻下最深的不甘与歉意。
意识彻底涣散前,最后闪过的,是他笑着朝我跑来的样子,阳光很好,他眼睛很亮。
——对不起畏畏,要留你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