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出现是以一种啼笑皆非的方式。
那是普通的一天，我被老爷子派去体验生活——当城管，心情不算好，也不算坏，只是惯常的冷漠。
我正和几个人巡视着，前边有些喧闹，我走过去查看，接着就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很大，没有寻常人看我时的畏惧、打量或讨好，就那么直愣愣地、甚至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倔强，死死地盯着我。
就在那一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我那颗沉寂了太久、自以为早已死去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失控地乱跳起来。
“咚、咚、咚”，擂鼓一样，撞得我胸腔发麻。
那是一种陌生到让我心慌的感觉。
正当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生理反应搅得暗自心惊，试图理清这莫名的悸动时——
“哗啦！”
黏腻、还带着温热的糖人劈头盖脸粘了我满身。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鼻尖充斥着甜到发齁的糖浆气味。
几秒后，迟钝的触觉才恢复——头发黏成了绺，昂贵的西服上边全是糖人，糖稀顺着额角、下颌线往下淌，滴滴答答。
我甚至能感觉到一颗凝固的糖块正滑稽地挂在我睫毛上，视野都变得模糊扭曲。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等我反应过来，那个罪魁祸首只留下一个仓惶逃窜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顶着满身黏糊糊的糖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愤怒瞬间冲上头顶，烧掉了那点可笑的悸动。
我咬着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很好。
你最好祈祷别他妈让我逮到！
第二次见面，来得猝不及防。就在几天后，一个擦肩而过的瞬间，我敏锐地感觉到口袋一轻。
几乎是本能反应，我反手一抓，牢牢扣住了一只试图缩回的手。
“哎哟！轻点！大哥我错了我错了！”
一个带着惊慌却又奇异地清亮的声音响起。
我转过头，对上的，又是那双眼睛。
这次里面盛满了被抓包的慌乱和讨饶，
他的声音竟然还挺好听，清朗里带着点少年气，和这“三只手”的行径毫不相称。
他挣扎着，忙不迭地向我解释说这是误会，他正在进行直播。
我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吴所畏。
我嗤笑一声，都被我人赃并获了，还想用这么蹩脚的谎话骗我？演技拙劣得可笑。
直到他为了“证明清白”，用那只没被我抓住的手，艰难地从自己兜里掏出身份证，几乎戳到我眼前。
我瞥了一眼，愣住了。
吴所畏。三个字，端端正正，照片上的人青涩些，但确实是眼前这张脸。
他竟然真的叫吴所畏？我想他爸妈也挺……别致的，竟然给自己孩子取了这么个名字。
怒火再次升腾，新仇旧恨加起来，我真的很想不管不顾地揍他一顿，让他知道招惹我的下场。
可就在我拳头收紧，眼神阴沉下来的时候，他又抬起了头。
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我，慌乱褪去一些，剩下的是某种纯粹的、甚至有点破罐破摔的坦然，亮得惊人。
该死。
我的心跳又开始了。
不受控制地加速，砰砰作响，在安静的角落甚至显得有点吵。
那股想揍人的冲动，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漏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无处着力的虚软。
我这是怎么了？我竟然……下不了手。
对着这个泼我一身糖人，又试图偷我手机的小混蛋，我引以为傲的冷硬和暴戾，竟然失效了。
我有点不理解自己，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我烦躁，却又有一种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
现在想来，那大概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
荒诞，不讲道理，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用最糟糕的方式，降临。
我最终松开了手，甚至没再多说一句狠话，只是晦涩难明地看了他一眼，放他走了。
后来，吴所畏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和我各种“偶遇”。
他的出现总是带着点笨拙的刻意，眼神躲闪又忍不住往我这边瞟。
我混迹社会这么多年，他那点欲盖弥彰的小把戏，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拙劣得像小孩过家家。
但我没有戳破。奇怪的是，我甚至没有感到厌烦。
反而……有点习惯了生活里总有这么一道影子，笨拙地、执着地试图靠近。
既然他主动“勾引我”，长得又那么好看，我没有不上钩的道理。
我们在一起了。
他挤进了我的副驾驶，闯入了我空荡荡的地下室，用他那套“歪理邪说”和鲜活气息，蛮横地填满了我生活的缝隙。
那天傍晚，我靠着车头，指尖夹着一支燃烧的烟。
天边是铺陈开来的粉色火烧云，瑰丽又温柔。
我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从被他泼了一身糖稀的狼狈，到抓住他偷手机的好笑，再到后来无数个他笨拙“偶遇”我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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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定格在他此刻可能正在我公寓里，咋咋呼呼不知道又在捣鼓什么的样子。
我忍不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了。
烟雾呛进喉咙，有点涩。
因为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我他妈好像，又动心了。
说好的封心锁爱，说好的再也不碰感情，全成了狗屁。
理智在拉响警报，可心却不听使唤。
爱意的滋长，就像野草，一旦有了缝隙，便疯狂蔓延，根本控制不了。
然而，这份动心里，掺杂着越来越多的不安和愧疚。
因为我在和吴所畏真正开始之前，还有个名义上的“女朋友”——岳悦。
那是我爸为了“掰正”我，藏起了我所有的蛇，迫使我做出的妥协和交换。
我需要一个“正常”的伴侣形象，来换取我的自由和心头好。
我曾向吴所畏承诺，只要我的蛇平安回来，我立刻和岳悦断干净。
他当时答应了，没闹，只是垂着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那份懂事和隐忍，像细小的针，扎得我心里更不是滋味，愧疚感如影随形。
可这小子，嘴上答应得爽快，行动上却完全是另一套。
每当岳悦打电话过来，或者我不得已需要去应付一下时，他总能“恰好”出现，弄出点不大不小的动静——不是突然大声放音乐，
就是“不小心”打翻东西，再不然就是凑过来，故意摔倒在我身上，用那双大眼睛无声地、控诉地看着我，直到我匆匆挂断电话。
我表面上或许会皱眉，但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却会悄然松动，甚至漾开一丝隐秘的愉悦。
因为我知道，他在吃醋。
这种强烈的、带着独占欲的情绪，反过来像一剂强心针，让我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在意，被需要，甚至……被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