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再次睁开眼时,空气里弥漫着微潮的气味。
我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条散发着淡淡樟脑丸味道的薄毯。
这里是……那个我租了许久、后来早已退掉的地下室?
我撑起有些发沉的身体,短暂的眩晕后,迅速环顾四周。
熟悉的布局,堆放杂物的角落,还有客厅那些定制的恒温箱。
等等。
我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个箱子上。箱子里,一道金黄色、粗壮的影子正安静地盘绕着,在昏暗光线下,鳞片反射出冰冷而润泽的微光。
大黄龙?
它……不是死了吗?死在我的手里,为了救畏畏……
一股寒意混杂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猛地蹿上我的脊椎。
我几乎是跌撞着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步冲到恒温箱前。指尖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轻轻碰了碰它。
大黄龙似乎被惊动,懒洋洋地抬了抬头,暗金色的竖瞳扫过我,信子轻吐,又缓缓伏了下去。
触感是真实的。
温度是真实的。
它盘踞在那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生命力,也是真实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我不是在去签合同的路上,被那辆失控的货车……
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像有根锥子在脑子里搅动。
我捂住头,深吸了几口气,混乱的思绪勉强拼凑出一个更惊悚的可能性。
我踉跄着回身,在凌乱的床头摸索,找到了我的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着日期和时间:
2021年8月17日,上午10:08
我死死盯着那串数字,2021年?
我操。
我他妈……被撞回五年前了?!
手指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传来,尖锐而真实。
不是梦。
眼前的一切,触手可及的家具,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箱子里安然无恙的大黄龙……都无比具体,具体得令人心慌。
那……畏畏呢?
我的畏畏呢?!
我手指颤抖的按下那个熟悉的号码。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打在我绷紧的神经上。
无人接听。
再打。依旧。
继续打。
还是只有单调的忙音,最后自动挂断。
一股混杂着恐慌和焦灼瞬间烧遍全身。
我甩开手机,甚至来不及换下身上的睡衣,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猛地冲出了地下室。
外面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空气燥热。
我找到车,拉开车门钻进去,引擎发出低吼,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声响。
去诊所!如果这是五年前,那畏畏应该还住在姜小帅的诊所里!
我把油门踩得很深,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混杂着一种深不见底的不安。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诊所门前,我推开车门,就朝着那扇熟悉的玻璃门跑去。
就在我快要冲到门口时,后脑勺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一阵钝痛炸开,眼前短暂地黑了一下。
我踉跄一步,捂着后脑,恼怒地回头。一个抱着篮球的半大孩子站在不远处,脸上写满了惊慌和歉意:
“对、对不起叔叔!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心思跟他计较,胡乱摆了摆手,转过头,视线重新聚焦在那扇门上。
头痛还在持续,伴随着一种奇异的、轻微的嗡鸣。
我伸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动作却突兀地停在了半空。
我……来这儿干什么?
我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打量着这个小而旧的诊所门面。
玻璃门后似乎拉着帘子,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很普通,甚至有点简陋。
我的地下室离这里不算近。而且,以我的习惯,就算身体不舒服,也绝不会来这种看起来就不怎么正规的小诊所看病。
我站在门口,阳光晒在背上,却感觉有点冷。
一种莫名的“荒谬感”包裹了我。
刚才那股驱使我一路狂奔至此的、火烧火燎的急切,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空荡荡的沙滩,和一阵更加强烈的头痛。
我大概是……最近没休息好,产生幻觉了?
或者,是刚才被那小子用篮球砸懵了?
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甚至有些可笑。
我皱着眉,最后瞥了一眼那扇门,转身,回到了车上。
绕过车头时,我无意间瞥了一眼车牌。。
这个车牌号映入眼帘,让我的脚步又是一顿。
wsw521?什么意思?我以前的座驾车牌,不都是连号或者至少带好几个“8”吗?
这个看起来……有点刻意,甚至有点……幼稚的谐音感。
今天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我甩甩头,试图驱散那持续不断的钝痛和混乱,重新发动车子,返回了那个刚刚离开不久的地下室。
日子似乎回到了某种“正常”的轨道。
我依旧过着之前那种看起来随心所欲、实则空洞乏味的生活。
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务,偶尔和刚子那群人喝喝酒,飙飙车,斗斗蛇,但总觉得提不起劲。
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像是弄丢了什么东西,虽然,自己一时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
每当夜深人静,或者独自一人时,这种空洞感就会变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钝痛。
直到三个月后,10月16日的深夜。
我在睡梦中,毫无预兆地跌入一个异常清晰的梦境。
梦里,有一个人。我看不清他具体的样貌轮廓,但我知道他叫“畏畏”。
这个称呼自然而然地从我心底涌出,他很瘦,瘦得惊人,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
他浑身都是伤,有的还渗着血,触目惊心。
但最让我心脏骤停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本该很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
梦里,我看着他这个样子,心口疼得快要裂开。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他,颤抖得不成样子:
“畏畏……我好想你啊……你怎么了?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的吗?你怎么……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
他好像听不到我说话,只是那样悲伤地看着虚空……
心疼。那种心疼的感觉如此真切,如此剧烈,甚至压过了我知道这是在做梦的清醒认知。
梦里,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升起:
等我醒来,我一定要找到他!无论他在哪里!
于是,我对着那个虚幻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承诺:
“畏畏,你等着我。相信我,未来……我们一定会重逢的!”
话音落下,梦境骤然转换,跌入更深的黑暗与恐惧。
我“看到”他站在一处高楼的天台边缘,夜风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的脸色惨白,眼神却奇异般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解脱。
他对着虚空,轻轻地说,声音飘散在风里,却又无比清晰地钻入我的耳中:
“池骋……你不是想我了吗,我这就来陪你。”
“这一次,谁也不能再将我们分开。”
“如果有下辈子……这次,换我来守护你……”
然后,在我撕心裂肺、目眦欲裂的嘶吼声中——“畏畏!!!不要!!!”
他向前一步,毫不犹豫地、决绝地,朝着无尽的黑暗深渊,纵身一跃!
“啊——!!!”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疯狂撞击着肋骨,浑身被冰冷的汗水浸透。
黑暗中,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梦醒了。
可那濒死般的心痛,那亲眼看着他坠落却无能为力的巨大恐慌和绝望,却没有随着梦境褪去半分,反而更加真实、更加沉重地碾压在我的胸口。
我刚才……梦里那张脸……
我拼命地回想,想要抓住梦中那张让我心痛欲裂的面容。
可越是用力,那画面就越是模糊,
只剩下一片混乱的黑暗,和那股依旧盘踞在心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钝痛。
我这到底……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