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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如此景象,全部记下!如实回禀皇上!(1 / 1)

第116章 如此景象,全部记下!如实回禀皇上!

河南,归德府,虞城县。

天河倾复,暴雨如注,将虞城内外彻底浇成一片泽国。

泥泞官道上,车声辚辚,水花进溅。

工部尚书、河道总督赵文华的仪仗带着一种压抑的煞气,碾过深及车轮的积水,突然驾临虞城县衙。

虞城知县陈敬不过提前半个时辰才收到消息,匆忙之下,只能带着县丞、主薄等一干人等,在瓢泼大雨中鹄立。

冰冷的雨水早已将他们单薄的官袍彻底打透,紧贴在身上,更显狼狈。人人脸色惨白,在雨幕中瑟瑟发抖,却又不敢稍动。

车驾重重碾过积水,停在了县衙门口那片水汽弥漫的大坪上。陈敬一个激灵,慌忙率领众属吏迎了上去。

车门打开,赵文华臃肿的身躯踏下,溅起浑浊的水花。

虞城县大小官吏在雨中拜下,在陈敬的带领下,齐声山呼:“下官(卑职)等恭迎部堂大人!大人车马劳顿,冒雨前来,下官未能远迎。万望部堂大人恕罪————”

赵文华对此视若无睹,更不让众人起身。

两名长随撑着伞,随着他越过湿漉漉的仪仗,越过水汽弥漫的大坪,走到打头的陈敬面前。

“本堂的钧令——送达几日了?”赵文华的声音冰寒刺骨。

陈敬额头抵着泥水,不敢抬头:“回————回部堂,已————已六日有馀————下官————”

“六日有馀!”赵文华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厉声喝道:“六日有馀,虞城堤防,为何纹丝未动?!你这是不把本堂放在眼里吗?!

他踏前一步,几乎踩在陈敬的手上,居高临下逼视着陈敬:“南直隶大堤决口,这孽水正沿着泗河故道,奔着凤阳皇陵去了!陈敬————”

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在陈敬耳边吐信:“你是觉得,你的脑袋,比凤阳的皇陵还要金贵?还是觉得,你陈家满门,九族的性命,够填这泼天大罪的窟窿?!”

言毕,他猛地直起身,从怀中近乎有些粗暴地扯出一份河南巡抚衙门发往河道总督衙门的“借民变推诿掘堤”的公文。

随后赵文华手臂一挥,“啪”地一声脆响,将那公文狠狠掼在陈敬的头上、

脸上。

纸页纷飞,泥水四溅。

“章焕、周学儒那两个废物不敢担责,把这掘堤的差事推给本堂!本堂现在亲自来了!立刻给本堂掘堤泄洪!一刻也不许耽搁!”

“部堂!”陈敬痛哭着叩头:“非是下官抗命,实乃————实乃民情汹汹啊!数万百姓死守堤防,高呼堤在人在,堤亡人亡”,下官————下官实在有心无力————”

“呵。”赵文华一声冷笑。

“陈知县,你听好了。”他微微弯下腰,凑近陈敬的耳朵,声音压得只有寥寥数人可闻:“本堂不是在与你商量!更没兴趣听你诉苦!今日,本堂亲自督阵。你没有兵,本堂给你调!你没有胆,本堂给你充!刁民挡道?锄头拳头?”

赵文华猛地挺直腰板,扫视了一眼身后按刀肃立的督标亲兵,再环视广场上禁若寒蝉的县衙官吏,然后大声喝道:“来人!”

“在!”督标亲兵轰然应诺,杀气凛然。

“持本堂令牌!”赵文华斩钉截铁道:“立刻调虞城县境内所有衙役兵丁,全数到县衙大坪待命!随后就地征调民夫壮丁!传令:今日所征调民夫,每人赏钱三两!胆敢阻挠王命、防碍泄洪者————”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毫无笑意的弧度,清淅吐出两个字:“立、斩!”

这两个字,砸得陈敬浑身冰凉,让他所有提前打好腹稿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o

“陈知县,稍候随本堂一起去堤上吧。”赵文华声音转淡,却带着更深的压迫,“给你两个时辰。若你敢阳奉阴违————”

赵文华的声音停顿了一瞬,似乎极其随意地补充道:“你就先好好想想,该给家里的妻儿老小,留下点什么象样的体面话吧。”

“下————下官遵命!遵命!”陈敬哪里还敢多言半句,连滚带爬地从泥水里挣扎起身,跟跄着去驱赶属官、调集人手。

雨势未歇,虞城黄河大堤之上。

浊浪拍打着新筑的石笼护坡,发出沉闷的轰鸣。

赵文华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顶着油布斗笠,骑着马踏着泥泞朝老鸦堤而去。

他身后,是数百名被强征而来、手持锹镐却面如死灰的民夫,以及数十名同样徨恐不安的衙役和数百名顶盔掼甲的督标亲兵。

“部堂!就是这里!”陈敬勒马,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段堤岸,声音带着哭腔:“此处便是老鸦口”段,据工部都水司仔细勘定,掘此处————危害相对最赵文华顺着陈敬手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却猛地一皱!

只见“老鸦口”堤段内外,竟已密密麻麻地聚集了上千名百姓!

他们大多衣衫槛褛,抱着简陋的农具、木棍,甚至石块,坐在在冰冷的雨水中。

见到官军人马出现,人群一阵骚动,呼喝声此起彼伏,随后纷纷站起身来,相互搀扶着,用身体和简陋的农具组成了一道无声却坚韧无比的人墙!

“混帐!”赵文华见状勃然大怒,一把揪住陈敬的衣领:“这就是你说的危害最小”?!陈敬!你看看!多少刁民堵在这里!这叫哪门子最小”?!你选的这地方,根本就是刁民的大本营!这还如何掘堤?!

你是存心要给本堂设绊子吗?!”

陈敬被勒得面色紫涨,语无伦次地辩解:“部堂息怒!下官————下官不敢!此地————此地乃工部都水司派人亲自勘定!言其堤外洼地————或可作分洪滞淤之用————至于————至于这些百姓————”

他扫过那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带着哭腔:“这些百姓们————不知为何————全都聚在此处————死守不退————下官————下官实无法靠近掘口啊!”

“工部都水司?”赵文华眼神阴鸷地扫了一眼人群,松开陈敬的衣领,将他重重掼在泥水里。

他心中雪亮:这必是杜延霖那小几的缓兵之计,而虞城方面也不想掘堤,故而顺水推舟。

一念及此,赵文华心中冷笑一声,然后道:“刁民蠢笨,只知死守一处!此处不通,换一处掘开便是!走!”

他猛地一夹马腹,调转马头,缰绳指向下游,对着亲兵队厉声喝道:“亲兵队!跟本堂来!去下游勘探新掘堤点!陈敬!带你的人,原地待命!

看好这些刁民!若他们敢有异动,格杀勿论!”

这命令来得突兀,所有人一时都有些愕然。

陈敬与堤上的百姓下意识以为赵文华当真放弃了老鸦口,要另寻他处,大堤前的气氛顿时一松,又带着几分迷惑的骚动。

有见官军转向下游的百姓,悄然脱离人群,显然是赶回去报信或查找支持去了。

亲兵队轰然应诺,簇拥着赵文华的马匹,大张旗鼓、气势汹汹地朝着下游方向移动,马蹄踏起浑浊的水花,声势颇大。

然而,就在亲兵队行至一个堤岸拐弯处,视线被一处土坡和稀疏的柳树短暂遮挡、与老鸦口守堤百姓互相看不见的地方,赵文华猛地勒住马,眼中寒光一闪,对着身边最心腹的亲兵队长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命令道:“立刻!分出一半精干人手,绕回上游堤岸!给本堂找一个隐秘的堤段!不要立刻挖开!听清楚:是去找一薄弱处制造破绽”!”

亲兵队长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赵文华。

赵文华脸上露出阴狠而狡诈的笑容,声音压得更低:“找那承重的关键木桩,锯掉它半截!亦或者是找那石笼结构的连接处,松动它的根基!亦或者是其他什么法子,总之,要让大堤出现破绽,几日之内,让它能自然”溃决!动作要快!做完之后,用泥巴糊上!”

说到此处,赵文华顿了顿:“剩下的人,继续随本堂在此处勘查”,弄出点动静来,吸引住刁民的注意!若陈敬或其他人问起,只道本堂在详察水势地形!给你们一个时辰,本堂要看到破绽”做成!延误者,军法从事,立斩不赦!”

“卑职明白!”亲兵队长眼中闪过恍然大悟的凶光,心领神会,连忙带着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脱离大队,借着堤岸的坡度和雨幕的掩护,沿着一条泥泞小路,向着上游堤段疾奔而去!

赵文华勒马立于下游拐弯处,让亲兵们卖力地挥舞铁锹镐头,砍树挖土,弄出巨大声响,吸引着老鸦口方向的注意。

“部堂!”不一会儿,一名亲兵疾步跑来,溅起大片泥浆,“陈敬那边派人来问,部堂在此勘查如何?何时————何时择定掘口?陈敬想————提前疏散百姓————”

“告诉他,本堂正在详察水势地形!”赵文华不耐烦地挥手,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让他的人给本堂死死钉在老鸦口,看牢了那些刁民!自有本堂在此运筹惟幄,后面的事,还轮不到他来操心!

“是!”亲兵领命返身。

赵文华的目光死死盯着上游方向,雨幕屏蔽,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听到铁器凿入堤土的闷响。

快了————快了!

只要那个口子一开,洪水冲入归德,无数生灵涂炭————但那又如何届时,这滔天的罪责,这溃决的原因,都是因为他杜延霖筑堤不力!

南直隶决口,但河南同样决口!

这样就能将他赵文华东窗事发的罪责,冲淡稀释!

与此同时,上游一处远离老鸦口、相对僻静的堤段。

亲兵队长带着百馀名彪悍督标,从堤内侧的柳树林里钻出。雨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

“图上看,就是这里!”队长拿着河工图,仔细研究了一下,然后指着堤坡一处,“动手!按部堂吩咐,制造破绽!”

铁锹镐头立刻疯狂地挥向新筑的堤土!,坚硬的夯土在锋利的铁器——

下迅速崩解、塌陷!

“队长!土里有东西!是————是木桩!好多根!”一个亲兵突然惊叫。

“管他娘的木桩子石笼子!给老子凿穿!”队长一脚踹过去,“用力!”

亲兵们更加卖力,铁锹劈砍,镐头撬动,沉重的石笼被硬生生撬开缺口,草袋被撕碎,里面的泥土混着雨水汩汩涌出。

“快了!再加把劲!”队长眼中闪铄着疯狂的光芒。

就在此时!

“住手——!”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穿透雨幕!

众人骇然望去!

只见堤坡之下,不知何时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为首一人,青袍湿透紧贴身躯,斗笠下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正是杜延霖!

他身后,沉鲤、黄秉烛以及数十名归德府衙役持刀肃立!更远处,是闻讯赶来、手持棍棒锄头的数百名归德民夫,个个怒目圆睁!

“赵文华的狗奴才!”杜延霖戟指堤上,声音冰冷彻骨,“尔等胆敢毁堤害民?!”

亲兵队长见状大惊失色!

杜延霖身后的黄秉烛一直面沉如水,一言不发,此时上前一步,将手中一卷图纸猛地展开,赫然是归德府河工舆图!

他手指精准地点向队长等人挖掘的位置,厉声道:“眼光倒是刁钻!只可惜全用在了害人勾当上!此处堤基之下,正是去年震后流沙层最薄弱处!尔等在此开掘,此堤便形同纸糊,水位稍高,就会溃决,届时,洪水将直灌归德府城!城内数十万生灵,倾刻化为鱼鳖!其心可诛,此行更甚于明火执仗!”

“放屁!老子奉部堂钧命和巡抚衙门公文行事!”队长色厉内荏地嘶吼,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杜延霖!你想抗命不成?!部堂就在下游!尔等速速退开!

否则————”

“否则怎样?!”杜延霖踏前一步,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沿流下:“否则你便要拔刀相向,将本官与这数百护堤义民一同屠戮于此吗?!”

他胸膛起伏,字字如刀,掷地有声:“堂堂工部尚书,二品大员,治水无方,溃堤在前;嫁祸不成,竟欲毁堤淹民、构陷同僚于后!此等行径,禽兽不如!”

说着,杜延霖冷哼一声:“赵文华!赵部堂!让他过来,你,还不配和本官说话!”

杜延霖身后,沉鲤、黄秉烛以及数百民夫齐声怒吼:“赵文华!禽兽不如!让他过来!”

声浪滚滚,竟一时压过了黄河的咆哮。

亲兵队长被杜延霖的气势所慑,又见对方人多势众且义愤填膺,不由得倒退一步。

“放肆!!”

就在这时,一声饱含惊怒、威严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咆哮,如同炸雷般从众人身后响起!

所有人都是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在下游方向,赵文华肥胖臃肿的身影,在一群督标的簇拥下,骑着高头大马,正急匆匆地往堤岸而来!

“部————部堂!”亲兵队长如同见了救星,连忙收刀行礼。

赵文华策马冲到近前,勒住缰绳。

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泥浆四溅。

他先是用吃人般的目光狠狠剜了那队长一眼,似乎在斥责其办事不力、动静过大,随即转向杜延霖:“杜延霖!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率众阻挠河道总督衙门执行王命?!还在此妖言惑众,煽动民变!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纲纪?!”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堤坡下那数百名持械的民夫和衙役,厉声道:“看看!看看你带的这些刁民!手持凶器,对抗官军!杜延霖,你这是要造反不成?!”

“赵部堂!休要血口喷人!”杜延霖面对这诛心的指控,脸上毫无惧色,反而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直接把赵文华的话给顶了回去:“下官身为工部都水司郎中,奉旨总理河南河工,岂能坐视你毁堤害民?!

你口口声声王命?敢问是哪道圣旨命你掘开这耗费百万民力、保全数十万生灵的新堤?!你河道总督衙门辖下南直隶堤防溃决,洪水危及皇陵,不思全力堵口护陵,反欲掘我河南新堤泄洪,嫁祸推责!此等祸国殃民、丧尽天良之举,才是真正的悖逆王命,罔顾圣恩!”

他猛地一指亲兵队长等人挖掘的位置,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更令人发指的是!赵部堂!你竟指使爪牙,绕过归德府衙和虞城县衙,偷偷摸摸在我河南堤防最薄弱的流沙层处掘堤!竟连提前疏散、避灾的机会都不给百姓!一旦溃决,洪水将直灌归德府城!城内数十万百姓,倾刻间便要葬身鱼腹!这是屠杀!”

“放肆!”赵文华心知肚明在道义上已彻底输光,当即翻脸,只能依仗权势以力破局:“本堂为保皇陵,顾全大局,岂容你这竖子妄加揣测污蔑?!尔等抗命在前,构陷本堂在后,罪该万死!来人啊!杜延霖咆哮上官,煽动民变,图谋不轨!给本堂拿下!请王命旗牌,若敢反抗,当场格杀!”

“遵命!”赵文华身后的督标们齐声应和,杀气腾腾。

“铮”地一声,无数把刀同时出鞘!

寒光在雨幕中连成一片,杀气冲天而起!

“赵部堂,好大的威风啊!”就在这时,却见有人突而大笑。

这声音不高,却是在杜延霖身后那看似普通的人群中响起,显得格外游刃有馀,似乎没把他赵文华放在眼里。

赵文华惊疑不定地循声望去:“谁?!滚出来!”

杜延霖身后的人群分开,十数个身影排众策马而出,动作干脆利落。

他们一把甩掉身上沾满泥水的蓑衣,露出了内里的锦衣卫飞鱼服!

为首一人,微微掀起斗笠,露出一张异常冷峻的脸。

赵文华看着为首一人的衣色与面貌,不由地失色,惊道:“朱————朱希孝?!”

也难怪他如此失态。

寻常官员即便见到寻常的锦衣卫千户、百户,也得如鼠见猫般,更何况来人乃是锦衣卫指挥同知朱希孝!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锦衣卫二把手!

见锦衣卫们是从杜延霖身后出来,并且插手此事,赵文华不由得有些心惊肉跳!

难怪杜延霖这小子刚才有恃无恐!原来竟是挖好了坑,等着我钻进来!只怕他刚才句句顶撞,就是要逼我拔刀动手!

赵文华心思急转,面上却强做镇定,拱手道:“原来是同知大人,驾临地方不知有何见教?”

朱希孝看了赵文华一眼,却并没有理会他,而是低声对着身边一名亲信锦衣卫道:“让吴府台带着卫所官兵做好准备,封锁此地,免得赵文华狗急跳墙。”

“是!”那亲信锦衣卫一夹马腹,领命去了。

随后,朱希孝翻身下马,沉声,道:“准备宣旨!”

众人也一并下马,站在朱希孝斜后方的一名身材高大的锦衣卫,几乎在同一时间“唰”地撑开一柄硕大的油纸伞,牢牢屏蔽在朱希孝头顶。

与此同时,朱希孝面色肃然,郑重地从怀中取出一件用上等油纸严密包裹、

四角扎紧的长筒形物事!

那油纸在雨水的冲刷下兀自光洁,显然是为了防止圣物被污。

油纸解开,里面赫然是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卷轴的材质即使在暴雨的阴影中也隐现流光,其上隐隐可见腾飞的金龙纹样!

这除了是圣旨还能是何物!

朱希孝双手高擎圣旨,放置于油纸伞下,没有留下一丝水痕!

“圣旨—到—!”

这三个字如同定身咒,所有拔刀的督标、惊恐的民夫、愤怒的百姓,全都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整个喧嚣的堤岸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黄河的咆哮和暴雨的肆虐,愈发衬出这方天地的凝滞!

朱希孝继续道:“赵文华听旨!”

赵文华闻言,慌忙滚落马下,跪倒在泥泞之中。

他身后的督标们也纷纷丢刀一并跪到在地。

朱希孝肃穆展开圣旨,声若洪钟,每一个字都清淅无比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查工部尚书、河道总督赵文华,居要职而渎职!食君禄而负恩!身负河防重任,不思殚精竭虑以安社稷,反行贪墨之举以饱私囊!

以致河工疲敝,堤防失修!更甚者,南直隶丰沛之溃决,祸及皇陵之安宁,其责难逃!”

此言一出,赵文华面无人色,抖若筛糠!

朱希孝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刮骨的刀锋:“然此獠不思己过,更逞凶戾!竟欲毁虞城新堤以泄洪,假王命而行私!嫁祸同僚,残害生灵!其心险恶,其行悖逆!实乃祸国之奸贼,戕民之元凶!滔天大罪,罄竹难书!着即革去赵文华一切官职、爵禄、赐物!锁拿进京,押付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严审定!凡有抗旨阻挠者,与赵文华同罪!钦此!”

“拿下!”

朱希孝读完圣旨,也不跟赵文华废话,直接让手下拿人!

“遵旨!”十数名锦衣卫轰然应诺!

“不——!!我冤枉————我要面圣!我要见阁老————”赵文华魂飞魄散。

他抓马鞍想翻上马去,企图夺路而逃!

但他身体肥胖,慌乱之下,不仅仅没有翻上马去,反而让马儿失惊,猛地向前窜去,而赵文华就这样被掀翻在地!

“噗通——!”

一声沉闷巨响,他那身像征着二品大员威严的华丽孔雀补服、肥硕的身躯,狼狠砸进堤岸上冰冷泥泞的水坑里!

泥浆裹挟着雨水猛烈四溅!他瞬间变成一个在烂泥里扑腾挣扎的土人!

他手脚并用,惊惶地想在烂泥中撑起身体,一只穿着漆黑官靴的脚,带着千钧之力,精准地、重重地踏在了他那油腻肥硕的后颈之上!

“呃—!”赵文华的胖脸被死死按进冰冷的泥浆里!

整张脸都埋了进去,只剩下肥硕的身体在泥水里剧烈地拱动,发出窒息般的“呜呜”声!

那只脚的主人,正是朱希孝。

“你是二品大员,百姓面前,本该留你几分体面,”朱希孝的声音居高临下,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但亲眼观赵部堂如此禽兽之举,本官觉得此举实无必要!如今圣旨宣毕,赵大人,伏法吧。这体面,是你自己丢的。”

“哗啦啦!”刺耳冰冷的铁链声响起。

一名锦衣卫迅速上前,动作没有丝毫拖沓,将粗如儿臂的沉重锁链,“咔嚓”一声狠狠扣在赵文华那沾满污泥的肥硕脖颈上,勒得他眼珠暴突!

紧接着,更粗的铁链如同盘蟒,缠上了他那水桶般的腰身!铁链深深陷入肥肉,将他牢牢锁住,如同捆粽子!

“带走!”朱希孝冷然下令。

两名魁悟的锦衣卫,毫不费力地一左一右抓住铁链,如同拖拽一头待宰的肥硕牲畜,将瘫软如泥的赵文华,从那泥坑里生生拖拽出来!

浑浊的泥水裹着的赵文华,再无半分一炷香前那颐指气使、生杀予夺的威风。

此情此景,在场官民百姓无不扶手称快!

“呸!狗官!报应!!”

人群中,不知是谁,狠狠啐了一口浓痰,不偏不倚,正砸在赵文华那沾满泥污涕泪、因窒息和恐惧而扭曲的胖脸上!

“你这狗官,也有今天!”

“丧尽天良的狗官!淹死你!”

积压的怒火瞬间喷发!咒骂声、唾弃声如同决堤的洪水!

泥块、碎石如同疾风骤雨般砸向被铁链拖拽在泥水中的赵文华!

“圣上圣明啊!”

这时,只见堤岸上,一位须发皆白、浑身湿透的老者,猛地推开搀扶他的后生,对着被锦衣卫拖拽着远去的赵文华方向,双膝“噗通”一声重重砸进泥水里!

这老者明显是个读书人,他额头深深抵住冰冷的泥浆,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洪亮地朝着京师的方向呼喊:“草民叩谢万岁爷天恩!万岁爷圣明烛照!替我们除了这祸国殃民的狗官!

保住了我们归德几十万人的性命!保住了我们用命换来的大堤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上明鉴!”

“叩谢天恩!”

“万岁!万岁!万万岁!”

成千上万的百姓,如同风吹麦浪,齐刷刷地跪倒在冰冷的泥水之中!

百姓叩谢皇帝!

紧接着,人群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锦衣卫指挥同知朱希孝!

一位穿着破旧儒衫、显然是读过些书的中年人,挣扎着从泥水中爬起,朝着朱希孝的方向,深深作揖,声音因激动而颤斗:“青天大老爷!草民代归德阖府百姓,叩谢朱大人!若非大人持圣命如神兵天降,及时擒拿此獠,吾等————吾等皆成鱼鳖矣!大人恩德,如同再造!请受吾等一拜!”

说罢,再次深深拜下。

“谢朱大人救命之恩!”

“青天在上!叩谢朱大人!”

百姓们如梦初醒,纷纷朝着朱希孝的方向叩首。

他们未必清楚锦衣卫的赫赫凶名,此刻只认准了这位宣读圣旨、擒拿巨恶,将他们从地狱边缘拉回的“青天大老爷”!

百姓叩谢朱希孝!

最后,所有目光,带着更加炽热、更加深沉、几乎要将人融化的崇敬与感激,汇聚到那个始终站在最前方的身影—一工部都水司郎中杜延霖!

是他!从河工伊始,便顶住层层压力,推行那看似离经叛道却能活命的“招标”之法!

是他!在泥淖中与民夫同吃同住,搏命沉排,筑起这守护家园的铁壁!

是他!在开封巡抚衙门,力排众议,痛斥掘堤之策,为归德百姓据理力争!

更是他!在赵文华图穷匕见、欲行毁堤灭口之时,如同神兵天降,率众及时赶到,死死扼住了那罪恶的咽喉!

一个曾在兰阳堤下,向杜延霖叩拜、高呼“杜青天活命之恩”的壮年民夫,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冲出人群,扑到杜延霖脚前,双手死死抱住杜延霖满是泥泞的靴子,额头在冰冷的泥水里“咚咚咚”地磕着,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杜青天!杜水曹!我的青天大老爷啊—一!是您!是您护住了堤!护住了俺们的家!护住了俺们的老婆孩子啊!没有您,俺们早就被大水冲走,骨头渣子都找不着了!俺们————俺们给您磕头了!俺们全家,世世代代,都记着您的大恩大德啊——!”

“杜青天!”

“杜水曹!”

“活命之恩啊!”

堤岸上,泥水中,万千百姓如同潮水般涌向杜延霖,却又在他身前数步处自发地停下,只是用最卑微也最虔诚的姿势跪伏下去,重重叩首!

无数双沾满泥浆的手高高举起,又深深落下,拍打在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如同最原始也最隆重的礼赞!

那一声声“杜青天”的呼喊,发自肺腑,直冲云宵!

百姓叩谢杜延霖!

不知何时,雨停了。

雨后空气清新,一只雀鸟展翅高飞,俯视着这千疮百孔的大地,飞向渐渐明朗的天际。

朱希孝立于伞下,看着眼前这震撼人心的景象,他冷峻的面容上,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飞快掠过。

他微微侧身,对身后一名锦衣卫低语:“如此景象,全部记下!如实回禀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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