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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云在青天水在瓶(1 / 1)

第115章 云在青天水在瓶

黄锦言毕,对着殿侧侍立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几名小太监立刻搬来了数个紫檀木圆凳,放在大殿前方。

黄锦移步至大殿左侧,朗声道:“陛下有旨,众卿平身,着徐阁老与七卿落座议事。”

于是除工部尚书赵文华缺席外,吏部尚书吴鹏、户部尚书方钝、礼部尚书吴山、兵部尚书许论、刑部尚书何鳌、左都御史周延与内阁次辅徐阶一并出列落座。

其馀官员,依次按品级肃立在殿中,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徐阁老,”黄锦打破沉寂,声音不高却清淅入耳,“陛下圣意已明,请阁老主持,会同诸位大人,商议处置后续事宜吧。”

徐阶闻言,缓缓起身,对着精舍方向深施一礼,这才转向落座的七卿及殿中百官。

“诸公,”徐阶声音平和,“圣谕煌煌,已处置首恶赵文华,褒奖功臣杜延霖。然眼下尚有三事悬而未决,需我等详议,秉公处置,以安圣心,以定朝局。”

殿中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摒息凝神,等待徐阶抛出问题。

黄锦垂手侍立一旁,如同精舍中那位九五至尊的影子。

徐阶斟酌着开口:“其一,工部都水司郎中杜延霖所上《正本清源以公天下疏》,言辞激烈,直指中枢元辅,震动朝野。此疏————当如何处置?”

问题一出,殿内气氛骤然一紧。

严党诸人,尤其是吴鹏、鄢懋卿等,眼中瞬间闪过精光,又迅速低头掩饰。

短暂的沉默后,户部尚书方钝眉头紧锁,率先开口:“徐阁老,杜水曹此疏虽为河南河工而起,然其言涉首辅,已非寻常弹劾。

下官以为,其立意偏激,有僭越之嫌,恐非下臣本分。当————申饬之,以明纲纪。”

“方部堂所言极是!”兵部尚书许论立刻附和:“杜延霖功在河工,然此疏妄议首辅,搅动朝堂,确需申饬警醒,以免群臣效尤,徒生事端。”

方钝、许论此言,与殿中多数官员所想不谋而合。

皇帝既已下旨褒奖杜延霖,重责自不可能;然皇帝又无倒严之意,群臣揣摩圣心,小惩大诫便是最稳妥之策。

在座皆四品以上绯袍大员,焉能不明其中深意?

当下,殿内响起一片附议之声。

徐阶微微颔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精舍入口,随即转向殿中众人:“诸公之意,本阁部已明。杜延霖河工有功,然其疏行文不当,妄议中枢,确需予以申饬,以正视听。此议————诸位可有异议?”

殿内一片沉默。

“当嗡——!”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悠扬的铜磬声,自精舍深处蓦然传来,清淅无比地回荡在大殿之中!

徐阶及七卿闻声,皆微微一凛。

徐阶反应极快,立刻面朝精舍方向,双手一拱,声音带着十足的恭谨:“圣意已明,杜延霖此疏,着翰林院立刻拟旨申饬。”

黄锦面无表情,默不作声,只下颌向着徐阶的方向极其轻微地一点。

于是徐阶转向第二个问题,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更深的考量:“其二,首辅严嵩,现免冠素服,跪于玉熙宫外请罪。元辅乃百官之首,国家柱石————此事,当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更加烫手。

吴鹏、鄢懋卿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向徐阶。

殿中百官也竖起了耳朵。

徐阶略作沉吟,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忧虑与体恤,首先抛出自己的观点:“元辅严嵩,柄国十馀载,夙夜匪懈,劳苦功高。今因赵文华失察连累,深感愧疚,以至行此请罪之举,其心可悯,其情可哀。”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臣徐阶以为,元辅虽有察用非人、督下不严之过,然其忠心体国之志,日月可鉴,绝无半分二心!值此多事之秋,朝廷正当倚重贤能之际,不宜因下属之大谬而深究元辅辅国重臣之责!”

徐阶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恳切:“臣斗胆————恳请陛下体恤其多年辛劳之苦,悯其徨恐请罪之诚,允其暂且归府,闭门省愆,静待思过!”

这番话,堪称滴水不漏。

首先给严嵩的请罪揭了一个幌子,又强调其功劳苦劳与忠心,最后轻描淡写地提出“自省思过”的处置,保全了严嵩的体面和基本地位。

吴鹏等人心中大石落地,脸上难掩激动,立刻齐声道:“徐阁老公忠体国,所言极是!臣等附议!恳请陛下垂恩,宽宥元辅!”

方钝、吴山等非严党官员虽心中不以为然,但也知道这是最符合当前局势的处置—一皇帝显然不想动严嵩,徐阶也不过是顺水推舟。

他们也只能沉默以对。

徐阶说完,再次微微侧身,目光投向精舍入口,似乎在等待。

“当嗡——!”

果然,精舍内铜磬之声再次响起!比前一次似乎更显悠长。

黄锦立即颔首:“陛下已准徐阁老所奏。严嵩识人不明,驭下不严,致生大患,着即归府自省,闭门思过。”

徐阶拱手领命:“臣遵旨。”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棘手的问题,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其三,国子监司业王旒,纠集本监监生,裹挟不明事理之各地士子数千人,不顾王法,公然伏阙于承天门外,喧嚣鼓噪,妄议朝政,行迹直如————胁迫君父!”徐阶用词极为严厉:“此等行径,国法天威难容!当如何处置?又当如何尽快平息事态,安定京畿人心?”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这才是真正的火药桶!处置过重,恐激更大民变,寒天下士子之心;处置过轻,则朝廷威严扫地,日后人人效仿还了得?

严党官员如同嗅到血腥,鄢懋卿第一个按捺不住,厉声道:“徐阁老!此乃聚众谋逆!王旒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反煽动士子,冲击宫禁,其罪当诛!下官以为,当立即着五城兵马司、顺天府以及锦衣卫前往弹压!首要分子锁拿下狱,严加审讯!馀者驱散,敢有抗命者,格杀勿论!”

他眼中闪铄着狠厉的光芒,意图借机为严嵩挽回些颜面。

他这一提议,立刻得到几名严党官员的附和:“鄢少卿所言甚是!国法昭昭,必须严惩以做效尤!”

“此风断不可长!”

徐阶眉头紧锁,尚未开口。

清流官员中,与王旒或有交情,或同情士子者,皆面露不忍与焦虑。

户部尚书方钝实在忍不住,沉声驳斥道:“鄢少卿此言差矣!士子伏阙,虽有过激,然其心或为激于义愤。王司业素有名望,绝非叛逆之徒。若依少卿所策,以刀兵铁骑强行弹压,只恐血染承天门,污秽宫阙!此举非但难熄事端,反会令天下士林齿冷心寒,激起巨变!本官以为,当速选一二重臣,威望素着者,亲赴宫门之外,向士子宣谕陛下已降之圣意,陈明利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其自行散去。此方为上策!”

严党骨干、太仆寺卿万闻言立刻跳出来反驳,声音尖刻:“方部堂此言差矣!数千人群情激奋,岂是言语能劝?若不施以雷霆手段,速速杀一做百,朝廷法度威严何在?日后人人效仿,天子威仪置于何地?!”

双方一时僵持,目光都聚焦在徐阶身上。

徐阶沉吟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他深知皇帝最厌恶被胁迫,鄢懋卿的提议恐怕最合其本心,但后果实在难料,且要担负天大骂名。

他徐阶不是严嵩,他不愿、也绝不能让自己沾上如此污名,断送清誉!

而方钝的建议——————徐阶心中无声摇头。太过软弱了!

此时皇帝正处于愤怒之中,让重臣前去宣谕劝散,在皇帝眼中,无异于向士子们示弱!此计————断不可行!

他需要一个方案。一个既能保全皇帝颜面,又能平息事端,且不至于造成太大动荡的方案。

“王旒————”徐阶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思索:“身为国子监司业,教导监生、维护士风乃其本职。然其不察大局,受一时蛊惑,竟率众伏阙,鼓噪宫门,骇惊圣驾!”他先给事情定了性:“其行虽或有可矜之处,其罪却实难宽宥!国子监乃国家育才之重地,经此一事,已非其适宜为官之地。臣以为,当耻夺其司业之职————”

他顿了顿,视线似乎不经意地再次飘向精舍,带着一分试探:“————贬为知县,外放地方,使后来者知所警戒。”

从正六品的国子监司业,贬为正七品知县,表面上似乎只降了两级。然而,个中天地之别,在场绯袍大员们无不心知肚明。

司业是京官,知县外放地方,这天然就差了一品。

司业是清流,而知县是接地气官,这又差了一品。

更关键的是,司业职位清贵,掌管监生教导,桃李之泽,无形中足以荫蔽一生!

徐阶抛出“贬为知县”的处置,可以说已经是相当严厉的处罚了。

殿内一片安静。

严党觉得太轻,清流觉得尚可接受,都在等待精舍的反应。

然而,这一次,精舍内一片死寂,那像征圣意的铜磬,久久未响!

徐阶心中一凛。看来“贬为知县”这个处罚,皇帝嫌轻了!

几乎在瞬间,徐阶立刻转换口气,声音变得更加严厉,带着请罪的姿态:“————然!”他果断转折,“其煽动士子,聚众滋事,于宫阙重地造成如此恶劣影响,仅贬为知县,确不足以肃清朝野,整肃纲纪!是臣思虑未周,有负圣恩,恳请陛下恕罪!”

徐阶的语气陡然加重:“臣以为,当————降为县学教谕,并罚俸一年,以做效尤!”

这番更严厉的处置抛出,精舍深处沉寂了片刻。

“当——嗡!”

终于,一声磬响幽幽传来!

然而这声磬响,较之前两次,显得短暂而沉闷,仿佛带着一丝勉强,只响了半声便止住,馀韵不足。似乎在说:马马虎虎,凑合吧。

徐阶和黄锦都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差别。

黄锦微微皱眉。

徐阶心里有点无奈,但好歹也是让皇帝满意了,接下来就是如何处理那群士子了,这才是最棘手的。

“至于承天门外数千士子————”徐阶的声音带上了一种深沉的无奈和一丝决断,“其情虽激,其行已近胁君!若派兵驱散,恐生惨祸,动摇国本;若派大臣劝解,则恐助长其气焰,反被其挟持,更失朝廷体统!”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望向精舍:“臣思虑再三,窃以为————不若————暂且搁置,不予理会!”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黄锦都忍不住抬眼看了徐阶一下。

“不予理会?!”吴鹏失声叫道:“徐阁老!数千人围堵宫门,怎能不理?”

徐阶语气沉稳,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透彻:“诸公试想,此辈之所以群情汹汹,无非因杜延霖之疏与王旒之鼓动。今圣意已明:赵文华拿问,杜延霖得褒,王旒被贬。是非曲直,已然昭彰。彼辈所求,无非公道”二字,朝廷已给。再聚不散,则其心巨测,其行自绝于朝廷!”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而此时若派兵驱之,彼必借朝廷残害忠良士子”之名,更激民愤;若派员安抚,则正中其下怀,使其以为朝廷可挟制!唯有置之不理,任其曝露于烈日风雨之下,其势自不能久。待其饥疲交加,人心涣散,自会散去。此乃————以静制动,不战而屈人之兵也。”

徐阶说到这里,话锋再转,抛出一个关键:“然则,此辈聚众,根源仍在杜延霖之疏。解铃还须系铃人。臣奏请陛下,即刻下旨,命杜延霖速从河南归京。河南离京一千馀里,快马兼程,往返旬日可至。待其返京,若仍有士子滞留,可由其亲赴宫门,面陈诸生,宣示陛下之圣意、恩威!”

殿内陷入一片沉思。

众官员都在心中暗叹徐阶滑不溜手。

徐阶说完,再次垂首,静候圣裁。这一次,时间仿佛格外漫长。

精舍深处,久久没有声息。

殿中百官,连呼吸都放轻了。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就在众人以为皇帝可能对此议极度不满时一“当————嗡————”

一声低沉、缓慢、带着明显迟滞和勉强意味的铜磬声,终于从精舍深处幽幽传来。

其声浑浊,馀韵短促,仿佛极不情愿地被敲响了一下。

勉强响了!皇帝勉强同意了!

黄锦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对着徐阶道:“徐阁老所议处置士子及召杜延霖回京事宜,圣意————准了。”

徐阶心中长舒一口气,面上却依旧恭谨,深深一揖:“臣等领旨,必当妥善办理。”

黄锦没有接言。

徐阶等了半晌,不见黄锦回应,不由地抬头有些纳罕地看向黄锦。

就在这时,重重纱幔的信道里突然传出了声音,是嘉靖吟诗的声音:“练得身形似鹤形————”

万籁俱寂。

所有的议论、紧张、暗喜、忧虑,在瞬间冻结。

噗通!噗通!噗通!

所有的人都立刻跪了下来,帘后的人影未见形貌,但那声音却已主宰了整个大殿。

纱幔后,一个穿着宽大道袍、头戴香草笠冠的身影缓缓显现出来。

其身形清瘦,隐在飘拂的道袍中看不清真切,只觉一种混合了出尘与无上威压的气息弥漫开来。

这便是当今天子,嘉靖皇帝朱厚熜。

嘉靖向中间的御座走去,接着吟道:“————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馀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念完,他已经走到了御座边,没有坐下,只是用一只手扶着御座一侧的一个扶手,漠漠地望着跪在地上的人。

这时,徐阶才带头山呼:“臣等恭祝皇上——

—”

“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齐声应和,叩首于地。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亦在治政用人。”嘉靖帝开口了,直接开门见山:“内阁辅弼朕躬,调和阴阳,责任至重。今日发生此事,朕深感中枢缺位,当增补贤能之士入阁,以固国本,以安社稷!”

增补阁臣?!

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炽热起来,尤其是在场的那些翰林出身的重臣们,无不摒息凝神,心中念头急转。

嘉靖帝没有卖关子,他的目光很快落在了七卿中的礼部尚书吴山身上。

“礼部尚书吴山,”嘉靖帝的声音清淅地回荡在大殿中,“忠勤恪慎,通达国体,熟知典章。着,以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

吴山入阁!

吴山,字曰静,号筠泉,江西高安人。嘉靖十四年探花。

其为人端谨,学问精深,历任翰林院编修、国子监祭酒、礼部右侍郎,直至升任礼部尚书。

吴山为人正直,不媚权贵,他与严嵩同乡,严世蕃曾欲与为婚姻。

然吴山却断然拒之,严世蕃因此衔恨在心。

后来嘉靖帝曾有意提拔吴山入阁,严嵩便在暗中极力阻挠,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如今,在这个风急浪高的关头,皇帝再次提拔吴山入阁,其意昭然!

吴山本人连忙谢恩:“臣————臣吴山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伏乞陛下————”

“朕意已决。”嘉靖帝打断了他的谦辞,语气不容置疑,“卿当尽心辅弼,勿负朕望。”

“臣————吴山,叩谢天恩!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吴山深深叩首,声音哽咽。

大殿内一片寂静,唯有吴山谢恩的声音在回荡。

宣布完这项重大决定,嘉靖帝仿佛耗尽了所有兴致,不再看殿中神情各异的百官,漠然转身。

“徐阶,”他背对着众人,声音飘忽如烟,“方才所议诸事,照办。承天门外————依卿所请。”

言罢,不再停留,身影没入那重重深紫色的纱幔之后,瞬间消失不见。

“臣等恭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再次叩首,山呼之声在大殿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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