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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圣心难测(1 / 1)

第114章 圣心难测

西苑,玉熙宫,谨身精舍。

炉火幽幽,龙涎青烟如丝如缕,缭绕着三清神象的金身。

精舍深处,只有铜壶滴漏单调的“嘀嗒”声,更衬出此间的幽深与孤寂。

嘉靖帝朱厚熜并未如常盘坐蒲团,而是斜倚在铺着冰簟的紫檀榻上。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奏章一正是那份被通政司通政钱大用私自传抄随后加急送入,署名“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臣杜延霖谨奏”的《正本清源以公天下疏》

原疏!

“天下为公天下为公”嘉靖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那薄薄的纸页攥得发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口中低低重复着这四个字,随后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皇帝缓缓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一份是陆炳密报中描述的景象一兰阳决口,浊浪滔天,那个青色身影如钉子般死死钉在泥泞里,与民一起嘶吼着与天地搏命!

堤岸之上,万千民夫搏命呼应;堤岸之下,数百流民无声叩首于泥淖之中,感念其活命之恩!

那一刻,他确如陆炳所言,“真社稷之臣也”!

另一份是开封城外万民齐跪,献上那封沉甸甸的万民书————民心如潮,灼灼其华!

那份纯粹的心意,那份对“一心为公”者的顶礼,曾让他这高居九重的帝王,也感到了灵魂深处久违的触动。

“社稷之臣————天下为公————”嘉靖帝喃喃自语,手指在那刺目的“二百年士人精神堤防”字句上反复摩挲。

他深居简出,修道玄修,却从未放松对朝局的掌控。

皇帝又岂能不知,杜延霖这道奏疏,早已超越了弹劾赵文华的具体罪行,超越了朝堂上严党与清流的倾轧。

此疏立意之高,格局之宏,直指吏治崩坏、士风沦丧的根本症结!

它是在为这行将朽烂的帝国官僚体系敲响最后的警钟!

它是在为那早已被蛀空的“天下为公”之道,发出悲怆而决绝的呐喊!

杜延霖看到了堤坝的溃决,看到了人心的溃堤,其忧思之深,担当之重,已非寻常臣子可比。

这份血诚与洞见,即便在嘉靖帝心中最阴暗的角落,也不得不承认其分量。

嘉靖抬眼,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精舍看向穹顶,他看到了三十年前,左顺门外,那黑压压跪伏、高呼“仗节死义”的百官;

彼时,他年方十八,意气风发,一道旨意下,血染丹墀。一百八十馀人受杖,十七人毙命!

这一杖,打断了百官脊梁,从此,士风日下。

嘉靖垂眼,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落在那承天门外。

三十年后的今日,历史仿佛重演!黑压压的士子长跪不起,“仗节死义”的呼号声浪,依稀穿透宫墙,隐隐传来!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三十年前,皇帝坚信自己是对的;而三十年后,皇帝心里知道,是自己错了。

但————他不想改!亦不能改!

“公”?“道”?

这些煌煌大义,岂能凌驾于他这代天牧民、口含天宪的九五之尊之意志之上?!岂能成为动摇他干纲独断、掌控万方权柄的武器?!

“好一个杜延霖!你是在替朕这煌煌大明,敲最后的警钟么?”嘉靖帝心中低语,“然,天下为公?朕才是天!”

杜延霖此人————可用,然此风,断不可长!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尤豫,只剩下帝王掌控乾坤的决断。

对着侍立角落的黄锦,嘉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飘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拟旨。”

与此同时,西苑玉熙宫门外。

铅云低垂,闷雷在厚重的云层深处滚动,压抑得令人窒息。

——

宫门紧闭,朱红的门板上铜钉森然。

就在这宫阙森严的御道旁,两个刺目的素白身影,一前一后,深深跪伏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严嵩!

当朝一品首辅,仙鹤补服、梁冠玉带尽褪,只着一身粗糙无纹的惨白素服,花白的头颅深深垂下,紧贴地面。

跪在他身侧稍后位置的,是他的儿子,有小阁老之称的工部左侍郎严世蕃。

此刻的严世蕃,脸上再不见往日的骄横跋扈,只剩下与父亲如出一辙的灰败与绝望,素服下的身躯微微颤斗。

百官的车轿如潮水般涌至西苑外围,旋即被锦衣卫森严的警戒线挡在远处。

当轿帘掀开,一双双或惊惶、或骇然、或幸灾乐祸、或兔死狐悲的眼睛望向宫门方向时,所有人都僵住了。

“阁————阁老?!”

吏部尚书吴鹏失声惊呼,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斗。

他几乎无法辨认出那个跪伏在地、卑微如尘埃的身影,就是昨日还在内阁值房中挥斥方道的首辅大人。

他身后的鄢懋卿、万案等一众严党内核,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惨白如纸。

这棵擎天大树————真的要倒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冰冷的丧钟,在每一个人心中轰鸣!

官员们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进?阁老尚且如此,谁敢上前?

退?又能退往何处?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如同闷雷滚动般的声浪一那是承天门方向,数千士子汇聚的声息。

就在这时,玉熙宫沉重的侧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一名身着大红蟒衣、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一)在数名小太监的簇拥下,缓步而出。

他的目光扫过跪地的严嵩,旋即投向远处呆立的百官。

“圣上口谕—”尖利的声音划破凝滞的空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除严嵩、严世蕃外,着所有四品及以上官员,即刻入玉熙宫觐见!”

圣谕一出,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

百官心头剧震,目光瞬间聚焦在传旨太监身上,又下意识地瞟向依旧如石雕般跪伏在地的严嵩。

那太监念完口谕,目光掠过严嵩,并未停留,仿佛视而不见,转身便欲引着众官入内。

唯独漏下了严嵩!

这无声的遗漏,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胆寒!

陛下召见群臣议政,唯独将这位跪在宫门外请罪的当朝首辅,排除在外!

吴鹏、懋卿、万等严党重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脚冰凉,面无人色。

他们交换着惊骇欲绝的眼神,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天倾矣————陛下厌弃至此?!

其他官员,无论是清流还是骑墙派,此刻心中也掀起了滔天巨浪,或惊惧,或窃喜,或茫然,但无一不被眼前这极具像征意味的一幕所震撼:

严党,真的要完了吗?

在传旨太监冰冷目光的催促下,众官员如梦初醒,慌忙整理衣冠,怀着各自复杂到极点的心情,步履沉重地随着太监鱼贯进入那道像征着皇权内核的宫门。

经过严嵩身边时,无人敢稍作停留,更无人敢投去哪怕一丝同情的目光。

所有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如避鬼魅。

沉重的宫门在百官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o

众官员入了宫门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宽阔而肃穆的大殿。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唯有几盏长明灯幽幽燃烧。

大殿北墙中央,挂着一幅装裱得十分素净的中堂,上面以瘦金楷书工整地写着几行大字:“吾有三德: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

落款的底下是一方鲜红夺目的朱印,上镌“忠孝帝君”四个古朴的篆字。

而就在这楷书大字的下面,是一把紫檀木圈椅,但此时那把紫檀木圈椅上却是空的一嘉靖皇帝此时并不在大殿之中。

殿内气氛凝重。

紫檀圈椅前的地面上,已经黑压压跪伏着一片官员,以内阁次辅徐阶、户部尚书方钝为首,主要是朝中的清流官员。他们显然已先一步被召入。

后进来的严党官员们心下惶然,不知圣意究竟若何,于是跟着一并朝那空着的椅子拜下。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大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大殿东侧。

那里,挽着重重深紫色绣龙纹的纱幔,形成了一条幽深的信道。

信道尽头,便是嘉靖帝修玄悟道的那间谨身精舍一帝国真正的权力内核所在。

过了稍顷,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当嗡——!”

精舍深处,终于传来了一记清脆悠扬、馀音袅袅的铜磬声。

这声音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死寂,也绷紧了所有人的神经。

随后,信道入口处的重重纱幔被两名小太监无声地揭开。

然而,缓步走出来的,并非众人期待的玄色道袍身影,而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

他面色沉肃,步履稳健,手中捧着一个明黄色卷轴。

黄锦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在那把空着的紫檀木圈椅前站定。

他环视一周跪伏的百官,声音不高,却清淅地穿透了寂静:“有旨意。”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所有官员都不自觉地伏低了身体。

“朕览河南三司劾奏河道总督赵文华之本,不胜骇然!”黄锦的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如冰珠坠地,带着雷霆般的震怒在殿中回荡:“工部尚书、河道总督,国之重寄,河工漕运,民命所系!赵文华受朕重托,不思精白乃心、弹竭忠力以报国恩,反纵容属吏,贪墨成风;玩忽职守,堤防失修!致丰沛溃决,洪水滔天,竟危及太祖皇陵龙兴根本!其罪愆之深,罄竹难书!实乃丧心病狂,天理难容!”

黄锦的声音如同铁石相击,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着!工部尚书、河道总督赵文华,即刻革职拿问!锁押进京,交付三法司严审定!敢有徇私包庇者,与赵文华同罪!”

这严厉的斥责,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严党众人的心尖上。

吴鹏、鄢懋卿等人伏地的身躯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斗,冷汗瞬间浸透了官袍内衬,仿佛已经看到了赵文华凄惨的下场,也预感到自己未来的命运。

赵文华完了!

这柄严党在工部最锋利的刀,彻底折断了!也是皇帝给出的第一个、最明确的交代。

旋即,黄锦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然,河南河工,赖有司尽责,尤以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杜延霖,临危受命,不避艰险,亲率吏民,搏命沉排,深打桩基,乃使河南四府八百里新堤安然度汛,保数百万生灵免于鱼鳖。其行可昭日月,其功彪炳河岳!杜延霖之忠直干练、临危担当,真社稷之臣也!其治河安民之功,着吏部、工部据实详叙其劳绩,速报内阁议定恩赏,以为天下臣工表率!”

“真社稷之臣也!”

“以为天下臣工表率!”

这七个字!这最后的八字评语!

所有严党官员心中顿时都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这杜延霖,扳倒了赵文华不说,还要加官进爵?难道————

然而,就在众人摒息等待下文,等待那柄悬在严嵩和严党头上的利剑落下时,黄锦却清淅地吐出两个字:“钦此!”

黄锦最后两个字斩钉截铁,尾音回荡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之中,馀韵却戛然而止。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百官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头深深埋着,但许多人脸上的肌肉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眼神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不安。

“钦此?!”所有官员心中都升起巨大的问号,圣旨这就到此为止了?

那感觉,就象憋足了浑身力气准备承受一场足以毁灭一切的滔天巨浪,鼓膜都绷紧到了极限,可那巨浪却在即将拍下的瞬间————突兀地消失了?

众官员心下一片茫然。

赵文华罪有应得,处置了。

杜延霖功绩卓着,要嘉奖。

然后呢?!

这杜延霖弹劾严嵩的奏疏又如何处理?

跪在玉熙宫外的当朝首辅严嵩又如何处理?

承天门外叩阙的数千士子又如何处理?

于是,短暂的寂静之后是一片骚动。

就在这时,清脆的铜磬声再次在精舍响起,向大殿这边响亮地传来!

黄锦闻声,这才继续道:“陛下还有口谕。”

说着,他清了清嗓子,模仿嘉靖的口吻道:“该处置的,朕已经处置了,剩下的,就交由徐阶————会同百官处置吧!”

“啊!”

这下,大殿内,顿时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

严党官员是心中暗喜,清流官员心中则不免有些失望。

皇帝把严嵩的问题交由百官处置,态度已经很明了了。

不说百官之中有多少严党,就说皇帝不在,大殿之内,谁有权力,谁有魄力,谁有能力处置当朝首辅呢?

指望徐阶这个“甘草阁老”吗?

皇帝不想拿下严嵩,但却不想挨士子们的骂,所以把皮球踢给了臣下!

徐阶闻言,面上却是古井无波,依旧维持着恭谨的姿态,深深俯首:“臣————徐阶,谨遵圣谕。”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之下,内心已是翻江倒海,掀起惊涛骇浪。

皇帝不想处理严嵩,现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因此,如今真正关键的问题,是如何处理承天门外的士子!

陛下不肯亲自出面————难道圣意是想对这士子们行雷霆镇压,却又不愿沾上半分浊名?!

换一种说法,陛下这是试探他徐阶,能不能如严嵩这般,为替皇上分忧,能牺牲一些自己的名声呢?

想到这,徐阶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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