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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只有“天”知道了(1 / 1)

第113章 只有“天”知道了

钟鸣鼎食之家,更何况是柄国十馀年的首辅宅邸。就连进过严府的人,也未必说得清这府邸的堂庑究竟有多深。

“杜延霖,竖子!安敢如此!”

此时,严世蕃的咆哮声从严府最深的书房中传出,就连隔了好几进院落的丫鬟小厮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紧随这声咆哮的,是“哐当”一声脆响,这是一只上好的官窑茶盏摔到地上的声音。

书房内,严世蕃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庞涨得通红,死死盯着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页,仿佛要将上面的字迹生吞活剥。

“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是在我肩上担着!”严世蕃几乎是吼出来的,接着倏地站起身来,“天下为公”这四个字,还轮不到你这竖子来教我!”

说着,他将手中那份抄录《正本清源以公天下疏》的纸页撕得粉碎,纸屑如同狂风中飘零的枯叶,纷纷扬扬落下。

“东楼!稍安勿躁!”严嵩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久居高位、历经风浪的沉凝。

这位年逾古稀的首辅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面上看不出多少波澜,只是那紧握着椅圈、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震怒与凝重。

他面前的书案上,同样摊开着数份内容大同小异的密报:

河南三司的弹劾、通政司钱大用等人“妄传”杜疏的消息、以及最要命的国子监司业王旒率数百监生及无数士子伏阙上书、要求“诛元恶,正本源”的急报!

“稍安勿躁?”严世蕃猛地转过身,一向毒计百出的他此刻暴躁异常:“爹!您没看到吗?!外面已经翻了天了!杜延霖那贼子的一道狗屁奏疏,被通政司那帮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传得满城风雨!现在,连王旒那个酸腐书生都敢带着一帮不知死活的监生跑到宫门外去号丧了!他们要罢您的官!要杀赵文华!

这是冲着我严家来的!”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还有赵文华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废物!我早就告诫过他,河道总督的差事是块肥肉,但更要紧的是不能出事!他倒好,收钱收到手软,河工修得稀烂!杜延霖要修的是什么堤?他要修的是什么堤?”

“结果杜延霖修的堤没垮,他自己管的地界先崩了!这不是把天大的把柄送到杜延霖和那些自诩清流们的手里吗?我让他去河南是找机会弄死杜延霖那小子!不是让他去自掘坟墓还连累我们严家的!”

说着,严世蕃又猛地转向送完信一直侍立在角落的门房,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你!立刻星夜兼程去济宁!让赵文华那蠢货即刻滚回来!他闯下的祸,让他自己去跟皇上说去吧!从此以后,别跟我严府谈私情,我严府跟他无私可言!”

赵文华之前可是跟严世蕃称兄道弟的存在,因此那门房闻言一时有些踌躇,轻声说道:“这样说是不是有点太伤他了————”

“伤你妈的头!”严世蕃咆哮着,抓起书案上的砚池便狠狠砸了过去!

门房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躲闪:“小人这就去!这就备马去济宁!”

他一边喊着,一边连滚爬爬地逃出了书房。

书房内弥漫着砚池砸地溅出的刺鼻的墨汁气味。

“东楼,坐下!”严嵩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浑浊老眼如寒潭深不见底。“砸东西出气,于事何补?”

严世蕃喘着粗气,重重坐回紫檀圈椅,椅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爹!不能就这么算了!”严世蕃喘着粗气,声音依旧带着浓烈的戾气,“那帮不知死活的酸儒,还有杜延霖那竖子!必须立刻————”

“立刻如何?”严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久居人上、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严世蕃的咆哮。

他浑浊的老眼射出两道寒光,直刺向儿子:“立刻派人驱散士子?还是立刻锁拿王旒、馀有丁?再或者,立刻将杜延霖锁拿进京,即刻处斩?”

严世蕃被父亲严厉的目光钉住,一时语塞。

他并非不懂其中的利害,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仿佛要掀翻严家大船的风浪冲昏了头脑,说的几句气话而已。

“动则授人以柄,静则坐以待毙————”严世蕃喃喃自语,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爹,难道————难道我们就这么看着?”

“看着?”严嵩缓缓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显得异常疲惫和苍老,仿佛一瞬间又老了十岁。

他沉默良久,书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窗外,隐隐传来更远处的喧嚣,仿佛是外面无数士子们汇聚的声浪穿透了严府高深的院墙。

那声音微弱,却象针一样刺着严氏父子的神经。

终于,严嵩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愤怒和震惊已被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平静取代。他缓缓道:“东楼,柄国十馀载,你可曾见过陛下因臣子一道奏疏、一群士子伏阙,便动摇过心意?”

严世蕃一怔,努力回忆。

嘉靖皇帝————那个深居西苑,心思如渊似海的帝王。

杨继盛死谏,血流诏狱;沉炼等弹劾严嵩的官员或被杖死,或被流放;更远的大礼议,左顺门外伏阙的官员们血染丹墀————

皇帝的心意,何曾因外界的汹汹物议而轻易改变?

他只会更加猜忌,更加认定是有人在背后操纵,是结党,是图谋不轨!

“陛下的心思————”严世蕃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但随即又被更深的不安笼罩:“可是爹,这次不一样!杜延霖那奏疏————句句诛心!还有赵文华那个蠢货!他捅的篓子太大!皇陵————

“此劫能不能过,”严嵩的声音低沉而干涩,如同枯叶摩擦,“全看陛下的心意。”

他扶着椅圈,极其缓慢地站起身。

那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竟显出了几分佝偻。

他走到书案旁,看着那份被揉皱又被撕碎、沾满了墨汁的抄录奏疏,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纸屑,看到了那个在河南泥淖中奋力挣扎的身影—一杜延霖。

“竖子————当真狠毒。”

严嵩的声音几不可闻,带着一丝复杂的、混合着恨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

此疏一出,无论结果如何,他严嵩“柄国失道、致士风崩坏”的污名,怕是再也洗刷不掉了。

即使此劫能过,在陛下心中也会留下一根刺。

“爹?”严世蕃看着父亲不同寻常的举动,心中不安更甚。

严嵩没有看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更衣。”

“更衣?”严世蕃愕然,“爹,您这是要————”

“去西苑。”严嵩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跪阙,谢罪。”

严世蕃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跪阙?谢罪?爹!您是当朝首辅!陛下倚重的元辅!岂能————”

“住口!”严嵩猛地回头,目光如电,厉声呵斥:“为父如何行事,还需你来教吗?此刻,唯有如此!唯有让陛下看到为臣的徨恐与请罪之诚,或有一线转寰之机!去!取素服!免冠!”

严世蕃被父亲眼中的厉色慑住,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反驳。

他明白父亲的意思,只是被一个小小五品郎中逼到如此地步,心实不甘!

“是————儿子这就去准备。”严世蕃压下心头的屈辱和惊惶,跟跄着起身,亲自去安排。

很快,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白色素服送到了书房。

严嵩在严世蕃的服侍下,默默褪下身上那件像征着无上权柄的仙鹤一品绯袍,换上粗糙的素白布衣。

当那顶沉甸甸的梁冠被取下,露出花白稀疏的头发时,这位执掌帝国权柄十馀年的老人,瞬间失去了所有煊赫的光环,只剩下一个苍老、疲惫、甚至有些佝偻的背影。

严世蕃看着父亲的模样,心头涌起一阵酸楚和巨大的恐惧。

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卑微。

这比任何敌人的刀锋都更让他感到心惊胆战。

“走吧。”严嵩整理了一下素服,声音平静无波。他率先迈步,走出了这间像征着严家权柄内核的书房。

严府那幽深如迷宫般的回廊庭院,此刻显得格外压抑。

沿途的下人见到素服免冠的首辅大人,无不惊骇欲绝,纷纷避让跪倒,头也不敢抬。

沉闷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严世蕃的心上。

严嵩面无表情地走着,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亭台楼阁、奇珍异宝。

钟鸣鼎食————这泼天的富贵,滔天的权势,此刻竟显得如此虚幻。

他能感受到无数道惊疑、恐惧、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隐藏在暗处。

他知道,严府内外,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这一步。

穿过重重门禁,府门大开。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布小轿早已等侯在门外。

天空阴沉,闷雷滚动,一场大雨似乎随时将至。

严嵩没有再看身后的府邸,俯身钻入轿中。

“去西苑,万寿宫侧门。”严世蕃低声吩咐轿夫,声音沙哑。他也换上了素服,紧随父亲之后上了另一顶小轿。

轿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窥探的目光。

轿内,严嵩闭目端坐,素白的布衣衬得他脸色更加灰败。

只有紧握在膝盖上、指节发白的手,泄露着他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与那深不见底的恐惧。

此一去,是生?是死?

此刻,只有“天”知道了。

与此同时,西苑,内阁值房。

窗外铅云低垂,闷雷滚动,蕴酿着又一场夏雨。

阁内却一片沉寂,唯有铜壶滴漏单调的“嘀嗒”声,更衬出这帝国中枢的压抑。

今日内阁当值是次辅徐阶,此时他正独自一人,背着手在狭小的值房内踱步。

————

他手中紧捏着那份被杜延霖特意抄送徐府、又被徐府派人辗转送来的《正本清源以公天下疏》。

纸页仿佛带着河南暴雨的湿气,更带着一股灼人的烈焰,烫得他指尖发麻,心头剧震。

“正本清源——天下为公——”徐阶低声咀嚼着这八个字,声音干涩。

就在这时,值房的门轴突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徐阶猛地转头,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惕,待看清来人,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但那凝重并未散去。

“太岳来了。”

张居正此来的目的,自然是不言而喻。

“恩师。”张居正躬身行礼,步履沉稳,他走到书案旁,目光扫过徐阶手中那份摊开的疏稿,道:“恩师亦得见此疏了。”张居正的声音低沉而清淅,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钦佩:“吾读此疏,只觉此疏篇中吐纳皆正气,句里铿锵有铜声!读之如受雷霆灌顶,魂魄俱震!非大智慧、大担当者,焉能铸此洪钟大吕?”

张居正顿了顿,叹曰:“昔日南宋赵与时有言:读诸葛孔明《出师表》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忠;

读李令伯《陈情表》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孝;读韩退之《祭十二郎文》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友。今日可再加一句,读杜沛泽《正本清源以公天下疏》而不唏嘘堕泪者,其人必不贞。”

徐阶听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表示此疏足以当此赞誉。

张居正看着恩师沉郁的面色,胸中那股激越之情再也按捺不住。

他上前一步,声音虽刻意压低,却带着金石般的决断力:“恩师!此疏一出,道尽天下士民积愤!学生从翰林院来时听闻通政司官员们已将此疏文传抄京师,国子监王司业率数百监生往皇城而去,沿途更有无数士子闻风而动添加其中!舆情汹汹,如鼎沸汤!”

他的目光灼灼,紧紧盯着徐阶:“此乃天赐良机!严党根基动摇,赵文华罪证昭彰,朝野怨怼已达顶点!恩师身为清流砥柱,当此乾坤倒悬之际,何不登高一呼,振臂以应?发动科道言官,连络朝中志士,趁此雷霆之势,一举扳倒严嵩!此正其时也!”

值房内瞬间静得可怕,连铜壶滴漏的“嘀嗒”声都仿佛被这灼热的谏言压了下去。

窗外的铅云似乎更沉了,一道惨白的电光无声地撕裂天际,短暂的映亮了徐阶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

徐阶缓缓转过身,不再踱步。

他走到书案前,将手中那份沉重的疏稿轻轻放下,指尖在“立罢严嵩首辅之职!速斩赵文华等首恶!”那行刺目的字句上停留了片刻。

他抬起眼,望向自己最器重也最寄予厚望的弟子张居正,眼神复杂难明。

“太岳,”徐阶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浸透宦海数十载的疲惫与洞彻:“你心系社稷,欲廓清寰宇,其志可嘉。杜沛泽此疏,血诚可悯,其心可昭日月,这一点,为师深知。”

他的话语微微一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无形的针,刺向张居正眼底深处那份燃烧的热忱:“然,其行————太过莽撞!昔日,他上治安疏,被押入诏狱,出狱之时为师便教谕过他:大丈夫当效张骞凿空之韧,岂能学屈子怀沙之决?若要施大义于天下,首先要留得有用之身”。严嵩盘踞中枢十馀年,树大根深,爪牙遍布。陛下虽对其偶有不满,然倚重依旧甚深。以陛下的性子————”

说到这,徐阶叹息道:“嘉靖三年,杨新都(杨慎)率百官二百一十九人于左顺门外叩阙,评击张永嘉(张璁)、桂安仁(桂萼),可结果如何?”

说着,徐阶自问自答道:“四品以上八十六人夺俸待罪、四品以下一百三十四人尽数投入诏狱。受杖者一百八十馀人,十七人被杖死,八人充军。彼时尚且如此,更何况今日?”

张居正心头一震:“恩师!可————”

“此事不必再说了!”徐阶断然截住张居正的话头,语气中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愠怒与斥责的意味:“时机未成熟啊,太岳!严嵩在陛下心中之地位,根深蒂固,岂是一纸奏疏、一群士子伏阙便能撼动?陛下倚重严嵩制衡朝局之心,你难道看不透?此刻贸然发难,非但不能成事,反会打草惊蛇,逼得严党狗急跳墙,反噬之下,我等必遭重创!届时,朝堂之上,恐再无制衡奸佞之力!”

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丝愠怒已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凝重:“杜沛泽————他看到了堤坝的溃决,看到了吏治的崩坏,但他看不到————看不到这庙堂之上的棋局,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过,此疏字字恳切,保全其性命却是不难!”

张居正看着恩师眼中那份近乎冷酷的清醒与沉痛,胸中激荡的热血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嘴唇翕动,还想争辩:“可是恩师,如今群情激愤,民怨沸腾,若我辈清流领袖此刻仍缄默不言,岂非坐视奸佞横行,寒了天下士民之心?杜沛泽孤身犯险,我等若不相助,岂非————”

“相助?”徐阶摇了摇头,转过身去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沉沉的铅云,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静观其变,太岳。此刻,一动不如一静。陛下————必然已知晓此事。严嵩,也必在竭力应对。我们要做的,是等待。等待陛下传召,等待看清圣意究竟如何。不过,借此机会扳倒赵文华,斩去严嵩一臂却是因有之意。”

徐阶的语气不容置疑:“在此之前,谨言慎行,切莫卷入这旋涡之中。尤其是你,太岳,你的位置——至关重要,万不可意气用事!记住,保存实力,以待天时,方为长久之计。”

他最后看了张居正一眼,那眼神深邃如渊:“去吧。待有了旨意,为师自会告知于你。”

“保存实力————以待天时————”

张居正僵立在原地,胸中翻江倒海。他心中默念着这八个字,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徐阶的背影,极其沉重地躬身一揖:“学生————谨遵师命。”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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