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民心如镜,照见的,正是尔等的丑态!
玉带束腰,一品威仪!
锦衣卫高层之中,除了以太保兼少傅衔执掌锦衣卫的指挥使陆炳,更有何人?!
“大————大都督?!”
河南巡抚章焕失声惊呼,象是被无形巨力撞中胸口,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官帽下的鬓角瞬间渗出冷汗。
方才还剑拔弩张、唾沫横飞的开封知府李振、右布政使汪承信、河道总督衙门郎中李德才等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李振的手还僵在半空,汪承信捋胡须的动作定格,李德才倨傲抬起的下巴此刻显得无比可笑。
他们脸上的愤怒、算计、倨傲,如同劣质的粉彩,在绝对权力的寒光下瞬间剥落,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和呆滞。
章焕是第一个从惊骇中回过神的。几乎是凭着为官多年的本能,猛地扑倒在地,用变了调的嗓音高呼:“下官河南巡抚章焕,叩见大都督!恭迎大驾!”
“噗通!噗通!噗通!”
紧随其后,是更密集、更沉重的跪地声!
方才还气势汹汹、互不相让的汪承信、李振、李德才等人,此刻面无人色,纷纷拜倒在地,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严世蕃曾有言:“天下才,惟己与陆炳、杨博为三。”
陆炳!
这是连“小阁老”严世蕃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
更何况他们这些人,方才还在为河工之利争得头破血流。
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在这位执掌天下侦缉、生死予夺的锦衣卫大头子面前,岂不是如同雪泥鸿爪,纤毫毕现?
“下官河道总督衙门管河郎中李德才,叩见大都督!”
“下————下官河南布政使司右布政使汪承信————”
“下官开封知府李振————”
几人语无伦次,声音颤斗得不成样子,额头死死抵住地面,冰冷的金砖寒气直透骨髓。
陆炳面无表情,大红袍袖轻拂,自顾自地走到方才章焕的主位上坐下。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地上那几滩瑟瑟发抖的“泥塑”,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很好,很好!一个河工招标,竟能引得开封府衙、河南藩司、河道总督衙门,乃至巡抚衙门大员齐聚一堂,争得面红耳赤,好不热闹!”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锥般刺向众人:“本督方才在门外,听诸位劝杜水曹顾全大局”,真是字字珠玑,精彩纷呈呐!”
话音未落,陆炳猛地一掌拍在花梨木桌案上!
“呼——!”
大红袍角拂过桌角,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
“然则,”陆炳声音陡然转厉,“本督听了许久,心中有一惑甚是不解!”
他顿了顿:“本督奉旨查探河南河工实情,却在兰阳决口堤岸,目睹流民如草,齐跪泥淖,涕泣感念杜水曹活命之恩!”
陆炳逼视着地上的官员:“尔等口口声声大局为重”,为何尔等治下百姓,不念你们这父母官,反将一丝生路寄托于一介临时委派的治水官员?!”
他的声音陡拔高,厉喝道:“可见民心如镜,照见的,正是尔等的丑态!!!”
他手指戟指着众人:“杜水曹破格担纲,殚精竭虑,想出这招标法本是救急活命之术。然尔等俸禄食君之粟的朝廷命官,不思协力将堤岸筑成铁壁,反将这救时良法视作砧上鱼肉,争食啖利!”
“甚至不惜互相掣肘,致工程延误,流民困顿,怨声载道!国之藩篱,民之倚仗,竟被尔等视作牟利的筹码,玩弄于股掌之间?!岂有此理!!!”
此言一出,跪伏在地的李振、汪承信如同被剜心刺骨,身体猛地一颤!
李德才亦是心头巨震,暗道不妙。
章焕更是眼前发黑。
陆炳此言,分明是将开封官场的失职与民心背向,打探地一清二楚!
而他这位巡抚,自然是首当其冲!
陆炳何许人?
嘉靖十八年帝驾南巡至河南卫辉府,夜半行宫火起,是他撞开门户,背负天子脱险!
他更是大明首位以三公兼三孤者,圣眷之隆,无人能及!
说句夸张点的,纵使陆炳当堂斩了他们,朝堂上下亦无人敢置一词!
“下官失职!万死!”几人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声音隐隐带着哭腔。
“章抚台!”
“下————下官在!”章焕浑身一激灵。
“你身为河南巡抚,牧守一方,河工乃尔第一要务!然开封府衙擅改工食定额,盘剥民力,藩司衙门坐视不理,河道总督衙门横加掣肘,致使招标停滞,流民失所,怨声载道!”
陆炳字字千钧:“杜水曹挺身规劝,尔竟道大局为重”?!尔之大局,便是纵容僚属争权夺利,坐视河工根基被掘?!”
“章焕!你这河南巡抚,究竟是食肉寝皮的虎狼,还是尸位素餐的木偶?!
还是说,这便是你的大局”?!”
“下官————下官————”章焕汗如雨下,语不成句。
陆炳不再理会他,目光如电,扫向汪承信、李振、李德才:“开封知府李振!”
李振浑身剧颤,几乎瘫软。
“尔身为开封父母官,竟敢收受贿赂,克剥民力,阻塞河工!”
“大都督,冤枉啊!”李振慌忙叫冤,“民夫待遇皆依商人标书自定,下官不过依杜水曹章程定标————”
“是吗?”陆炳冷笑,一拍手,“带上来!”
两名锦衣卫应声押着一个面如死灰、身着绸衫、浑身筛糠的富商模样的人快步走入大堂。
此人一进来,便“噗通”一声瘫跪在地,对着陆炳连连叩头,哭喊道:“大都督饶命!饶命啊!草民————草民李运昌,叩见大都督!愿————愿招!
愿招!”
陆炳看也不看他,只盯着脸色瞬间由白转青的李振,缓缓道:“李府台,此人,你可认得?之前,他奉上纹银二万两、黄金一千两,外加城南通源”货栈地契一张,价值逾万两,所求为何?可是为了武陟、仪封等河段标书能顺利”中标?”
陆炳说到此处,又看向李运昌:“李运昌!把你怀中那本记着孝敬”各位大人的帐册,给李府台,也给在座的诸位大人,好好念念!”
李运昌,这位开封城赫赫有名的“粮王”,此刻再无半分往日的气度,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掏出一本被汗水浸透、边角卷起的蓝皮帐簿,带着哭腔,颤巍巍地念了几个条目:“————嘉靖三十五年四月初四,送开封府李府台纹银二万两,黄金一千两、
城南通源货栈地契一张————另,送————送右布政使汪大人纹银一万五两————以求其在标书评定中多多关照”————”
“够了!”陆炳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震得李运昌瘫软在地,帐册脱手掉落,摊开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触目惊心!
李振面如金纸,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来人!”陆炳声音冰寒彻骨。
“在!”门口肃立的两名锦衣卫轰然应诺。
“即刻将李振拿下,押入抚衙大牢严加看管!查封其开封府衙签押房、家宅内外所有文书帐册、往来信件!一应涉案人等,一体拘拿!待本督查明案情,奏明圣上,交付三法司勘问!”
“大都督!下官冤枉啊!”李振绝望的哭嚎声未落,已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架了出去,官帽滚落,狼狈不堪。
陆炳的目光转向面如土色、冷汗浸透官袍的汪承信,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他的五脏六腑:“河南布政使司右布政使汪承信!”
“下————下官在————”汪承信的声音抖得不成调,身体几乎要缩成一团。
“尔执掌一省钱粮,对李振倒行逆施之行径,非但不加制止,反而一起收受贿赂,纵容其罪!开封府河工糜烂至此,汝难辞其咎!本督定会将此事奏明圣上,望汝好自为之!”
陆炳语气严厉,随即目光看向李德才:“还有你!李德才!”
李德才浑身一哆嗦。
“你以为本督查不到吗?”陆炳冷笑一声,“带另一个上来!”
又两名锦衣卫押着一个同样面无人色、衣着华贵但此时狼狈不堪的中年商人进来。
此人一进大堂,看到李德才,如同看到救命稻草般,但又不敢上前,只是对着陆炳扑通跪下:“大都督!草民张世荣,山东丰裕”盐号掌柜,草民招了!是————是李水郎!他派心腹找到草民,说只要肯出诚意”,开封两个县的河道采砂专营权————便可十拿九稳,草民————草民糊涂,送了价值五万两的东珠一斛和山东良田五百亩的地契————”
“李德才!”
陆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尔奉赵部堂钧令督查河工,本属职分。然尔借监管”之名,行争权之实,扰乱地方施政!更胆大包天,公然索贿受贿!赵部堂远在济宁,若知尔如此行事,岂能容你?!”
李德才被当众揭穿,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看着那瑟瑟发抖的张世荣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来人,剥去官袍,押回济宁河道总督衙门,张世荣也押下!所涉赃物封存!本督自会行文赵部堂,附上此等铁证,请其严加定夺!”
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应声上前,毫不客气地剥去李德才身上的五品青袍,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李德才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面无人色,任由摆布,被拖死狗般架了出去。
张世荣也被一同押下。
大堂内死寂一片,只馀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恐惧。
陆炳环视一周,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瘫软的汪承信、面无人色的章焕,以及堂下禁若寒蝉的各级僚属。
他并未再多言,但那无声的威压,却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窒息。
河南官场经此雷霆一击,魑魅魍魉尽显,方才还沸反盈天的争权夺利,此刻只剩下劫后馀生的徨恐与战栗。
“尔等好自为之!”陆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河工大事,关乎国本民生。若再有不法,休怪本督无情!”
言罢,他不再看任何人,大红袍袖一拂,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大堂,留下满地狼借与一片死寂的河南官员。
章焕瘫坐在地上,官袍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
他看着陆炳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地上李德才被拖走后留下的痕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开封的天,彻底变了。
杜延霖背后,竟站着这样一尊动辄便能决定他们生死的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