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杜延霖,你可要好生消受啊!
陆炳插手河南河工事务,开封知府李振被下狱、赵文华派来的管河郎中李德才被逐出河南,右布政使汪承信被参劾。
此消息一出,顿时整个山东、河南官场震动。
众官员怎么也想不到,陆炳这个皇帝身边的亲信、锦衣卫头子居然会为杜延霖这个詈骂君父的诤臣撑腰。
他们可不知道嘉靖心态的转变,只能徒自揣测:皇帝怕是被那四成淤田的“厚礼”打动了,于是他们更加暗中唾骂杜延霖献地媚上、勾结锦衣卫构陷大臣的“无耻行径”。
济宁,河道总督衙门。
赵文华手中的密信,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抖。
陆炳的亲笔行文,措辞冷峻,字字如刀,将李德才在开封的劣迹一索贿受贿、假借“监管”之名行夺权之实、扰乱地方、阻塞河工等等条条罗列,铁证如山!
末了那句“伏望部堂严加定夺,以做效尤,彰朝廷法度”,更是如同悬顶利剑,杀气扑面!
赵文华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
他狠狠地将密信连同附带的李德才罪证摔在紫檀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废物!蠢材!!”他低吼着,脸颊的肥肉因暴怒而剧烈抖动,“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东西!”
“杜!延!霖!”赵文华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爆射出怨毒至极的光芒,仿佛要将这个名字的主人嚼碎:“好个借刀杀人的狼崽子!当初巡盐时就该结果了你!竟让你攀上了陆炳这棵大树——好,好得很呐!”
然而,滔天怒火之下,是更深切的屈辱。
陆炳是谁?那是是背过皇帝出火海、圣眷隆极的锦衣卫巨擘!
他赵文华纵是严嵩心腹,也不敢、更无力与这位手握诏狱、直达天听的当朝第一权柄人物正面抗衡。
李德才必须死!而且必须由他赵文华亲自下令处死!
这是陆炳划下的道,他不得不走。否则,就是不给陆炳面子!
可这般自断臂膀,岂非昭告天下他赵文华连心腹都庇护不了?
他堂堂工部尚书、二品大员面子又往哪里搁!
“来人!”赵文华猛地止步,厉声高喝。
“部堂!”一个心腹师爷应声而入,看到赵文华铁青的脸色和桌上散落的密信,心头一凛,垂手侍立。
“传令!”赵文华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请出王命旗牌!即刻将河道总督衙门管河郎中李德才,押至辕门外————斩首示众!罪名————贪墨渎职,扰乱河工,罪证确凿!不杀不足以正国法、平民愤!”
“斩————斩首?!”师爷失声惊呼,难以置信。李德才可是赵部堂一手提拔的心腹,在河道衙门位高权重啊!
“还要本堂说第二遍吗?!”赵文华拍案怒斥道,“陆大都督亲笔行文,铁证如山!难道要本堂替他担这千刀万剐的罪名?!即刻去办!”
“是!是!属下遵命!”师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济宁河道总督衙门辕门外,气氛肃杀得如同寒冬腊月。
李德才被剥去官袍,仅着白色中衣,五花大绑,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他面无人色,眼神涣散,身体筛糠般抖动着。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奉部堂钧命去“监管”河工,怎么就落得如此下场?
赵文华面无表情地坐在临时设于辕门高台上的监斩椅上,身旁侍立着持刀的督标亲兵。
他看着台下这个曾为自己鞍前马后的心腹,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被陆炳羞辱、被迫“自断臂膀”的切齿之恨。
“时辰到!”督标军官高声唱喏。
刽子手举起了鬼头刀,寒光凛冽。
就在刀光落下的刹那,李德才不知从哪里迸发出一股力气,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高台上的赵文华,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狂笑:“哈哈哈哈!赵文华!赵部堂!你好狠!好毒!我为你去开封争权夺利,为你敛财!到头来————哈哈!陆炳一句话,你就把我当条狗一样宰了!你算什么主官?!你算什么————”
“噗嗤——!”
刀光落下,血光冲天!
狂笑声戛然而止,一颗人头滚落尘埃,兀自圆睁着不甘、怨毒的双目,死死“望”着高台。
污血喷溅在辕门前的石狮子上,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空气死寂。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吏员、兵丁,无不禁若寒蝉,背脊生寒。
赵文华端坐台上,面皮微微抽搐了一下,握着扶手的手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抠入硬木。
李德才临死前的狂笑和泪咒,如同毒蛇的獠牙,狠狠咬噬着他的心脏。
赵文华不敢得罪陆炳,于是将那滔天的恨意,尽数转嫁到了那个他名义上的下属身上!
杜延霖!
都是因为这个杜延霖!
若非此人,他赵文华何至于被陆炳如此拿捏,被迫斩杀心腹,颜面尽失,威信扫地?!
杀意,如毒藤蔓般在赵文华心中疯狂滋长。
他缓缓站起身,走下高台,脚步沉重。
经过李德才尸身时,他看都未看一眼,仿佛那只是一摊碍眼的垃圾。
回到值房,赵文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钱先生!”赵文华突然出声道。
心腹师爷钱师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躬身垂手:“部堂。”
赵文华转过身,脸上再无半分之前斩杀李德才时的暴怒与失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算计。
“开封那边————我们埋下的那颗钉子,是时候动用了。”赵文华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钱师爷眼中精光一闪,立时心领神会:“部堂是说————黄秉烛?!那个在工部都水司,由您亲自布局,献图取信杜延霖的那颗暗棋?”
“不错!”赵文华的声音带着掌控棋局的冷酷:“当初杜延霖上任前,本堂召见都水司属吏,这黄秉烛便如其他钻营之辈一样,妄图攀附献媚。本堂虽当堂呵斥于他,随后却秘密召见,不过略施小计,恩威并施一许他一个前程,更以其家小性命相胁!他便俯首听命,成了本堂安插在杜延霖身边的一颗钉子!”
赵文华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杜延霖初入工部,孤立无援,黄秉烛按本堂吩咐,主动献上那卷震后河床草图”示好,果然一举成为杜延霖眼中的可用之才”,被提拔为汇总梳理”河南河工卷宗图籍的要职!杜延霖当他是雪中送炭,却不知是本堂为他精心调制的穿肠毒药!”
钱师爷脸上堆满了谄媚与叹服:“部堂神机妙算,深谋远虑!此计之精妙,实乃神来之笔!如今这颗钉子深植杜延霖心腹之地,执掌河工命脉文书,正是发挥奇效之时!”
赵文华目光锐利如刀地看向钱师爷:“你即刻持本堂密令,亲赴开封!秘密连络黄秉烛!告诉他,他的家小,本堂照顾得很好,只要他尽心办事,前程富贵唾手可得!”
钱师爷心领神会:“部堂要他如何行事?”
赵文华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淬着致命的寒意:“告诉他,杜延霖如今深陷兰阳泥淖,正是他报效本堂、为自己博取前程之时!无需大动干戈,只需在他执掌的那些关乎兰阳堤防根基的关键文档上,做一点极其细微、不易察觉的疏漏”或“勘误”!”
他顿了顿,眼中闪铄着阴毒的光芒:“比如————将那兰阳决口附近某处流沙层的实际深度记录”得浅那么几尺?或者,将某次震前勘测报告中关于此段地基稳固”的结论,不慎”与一份震后略有关联的报告混肴,暗示震后依旧稳固?”
赵文华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记住,手法要巧妙!痕迹要抹净!只需在致命节点,留下丁点如尘埃般的隐患!就象在千里堤防的根基里,埋下一粒沙!”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狂热而阴:“俗话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待到兰阳堤防承压吃紧,甚至————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因那微不足道的疏漏”而轰然崩塌,酿成滔天巨祸之时————”
“本堂便会以河道总督之权,亲自主持彻查!届时,所有矛头都将指向杜延霖一是他督工不力,是他罔顾文档记载的地质风险,是他急功近利、指挥失当!”
“而那黄秉烛,作为最早献图、被杜延霖亲自提拔执掌卷宗之人,只要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指证杜延霖曾忽视”或误解”了某些关键数据————他便是揭露真相、拨云见日的功臣!”
赵文华眼中闪铄着疯狂的光芒:“那黄秉烛本就是本堂随手布下的闲棋,就算杜延霖谨慎,暗中查过他,也查不出什么端倪!若事成,本堂会亲自保举他,许他一个出身!届时,他黄秉烛便是一步登天,从卑贱书吏获得做官资格!富贵何愁?!”
“妙!绝妙!”钱师爷激动得声音发颤:“此计祸根深种、杀人无形!部堂借杜延霖自己亲手拔擢的亲信,用他掌管的内核文档,在其筑造的堤防根基中埋下致命隐患!杜延霖至死也想不到,他最信任的汇总梳理”河工图纸之人,竟是埋葬他的掘墓人!而那黄秉烛,既有家小性命悬于部堂之手,又有利禄前程唾手可得,岂能不乖乖就范?!”
“去吧!”赵文华一挥手,眼中是仇恨的火焰:“务必要快!要隐秘!本堂要亲眼看着杜延霖在泥淖中挣扎!看着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堤防————土崩瓦解!让他身败名裂,粉身碎骨!”
“属下明白!定将此计化作索命毒牙,深嵌入杜延霖命脉!”钱师爷深深一揖,脸上带着与赵文华如出一辙的阴狠,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密室。
值房重归死寂。
赵文华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李德才的血腥气似乎还在鼻端萦绕。
他缓缓举起那只曾签署过李德才斩令的手,看着掌心,仿佛能感受到杜延霖未来崩塌堤坝上那冰冷的泥浆和绝望的血水。
“杜延霖————”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扭曲的快意:“本堂为你精心准备的这份厚礼”,你————可要好生消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