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延霖与徐渭怀揣那方沉甸甸的秘匣,步履匆匆自城西那片荒冢寒庙返回府衙。
匣中顾承强所供之罪证,如同千斤重担,更是撬动江南铁幕的楔子!
但两人刚踏进府衙大门,一股异样的紧张气氛便扑面而来。
王诰亲兵队长早已候在二堂阶下,见二人归来,疾步上前,面色凝重道:“秉宪,徐先生,二位刚走不久,便有数名灶户至府衙告状!状告之事非同小可!末将不敢做主,已禀报王制台,制台此刻正在后堂相候。”
杜延霖与徐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惊异与警觉。
灶户告状这几天彼彼皆是,但得王诰如此重视,绝对称得上是非同凡响。
杜延霖沉声道:“有劳将军了,正好,我等亦有要事禀报制台。”
三人穿廊过院,快步来到后堂。
王诰正背手立于窗前,明亮光线勾勒出他凝重肃杀的身影。
听得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厉色。
“沛泽,文长,你们回来得正好!”王诰的声音低沉而急迫,开门见山:“方才来了几个灶户,大清早就跪衙告状!状告之事,非同小可!”
王诰说到此处,顿了顿,一脸肃杀:“他们状告盐场鬼窖”!”
“鬼窖”?”杜延霖心头一凛,这个词透着阴森与不祥。
“正是!”王诰诰眼中寒光闪铄:“据那几名灶户所言,在靠近海边的废弃盐场深处,有一处由王茂才、钱启运等人秘密修建的巨大地窖!此窖深埋地下,入口极其隐秘,外人难觅踪迹!”
王诰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那地窖之内,常年囚禁着数百名被强掳或诱骗的灶户!他们如同活在地狱的鬼魂,不见天日,日夜被逼煎煮私盐!或反抗,轻则鞭打,重则————
当场格杀!尸骨便就地掩埋于窖中盐堆之下!”
杜延霖和徐渭闻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
囚禁数百人如同奴工,以如此酷烈手段逼迫煎盐,这已非寻常贪渎,简直是丧心病狂、抿灭人性的魔窟!
王诰继续道,语气带着刻骨的痛恨:“更骇人听闻者!据灶户指认,那地窖之中,还堆积着如山似海的私盐!皆是这些灶户在死亡威胁下,用血泪甚至性命煎熬出来的!”
“这些私盐,正是王茂才、钱启运、郭晟等人勾结倭寇,经由秘密水道转运出海、祸乱东南的如山铁证!是他们通倭资敌、豢养倭寇的根基命脉所在!”
“好一个鬼窖”!”徐渭拍案而起,眼中怒火熊熊,之前的狂狷之气尽化为破邪斩魔的锋芒:“此乃人间魔窟!更是王茂才等人万死难辞的滔天罪证!王制台!此窖必须即刻起获!迟则生变!”
杜延霖亦是重重颔首,王诰提供的消息正与顾承弼的指控完全吻合!
这“鬼窖”不仅是王茂才等人的死穴,更是直指其通倭罪行的铁证链!他当机立断:“制台!事不宜迟!请即刻下令,点总督标营最可靠之精锐!下官愿亲自带队,火速前往所指地点!挖地三尺,也要将这魔窟掀开!令其罪恶曝于光天化日之下!”
他说完,又把那密匣和顾家之事大致向王诰禀明。
王诰接过方匣,入手沉重。
他并未立刻打开,只掂量一下,眼中复杂光芒一闪,随即化为决绝:“顾员外所求,本督应下了!然当务之急,是这鬼窖”!顾家之事,容回来再议!”
王诰说着,厉声下令:“传令!点督标亲卫左营!全营披甲,备锹镐、火把、绳索!即刻听候杜秉宪调遣!封锁所指局域,任何人不得靠近!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末将遵命!”一旁的亲兵队长轰然应诺,迅速转身传令。
命令如山崩般传达下去。
不到一刻钟,府衙外战马嘶鸣,甲胄铿锵!
两百名总督标营最悍勇精锐的士兵已列队完毕,人人面色肃杀,刀枪在手,映照着一张张刚毅而充满杀气的脸。
杜延霖一身劲装,腰悬佩剑,翻身上马。徐渭亦紧随其后。
王诰亲送至衙门口,沉声道:“务必小心!本督在此坐镇,静候佳音!”
“制台放心!此獠巢穴,今日必破!”
杜延霖抱拳,随即勒转马头,目光如电扫过肃立的大军:“出发!”
马蹄声如雷,铁流滚滚,在几名引路灶户的带领下,直扑向那片被黑暗和罪恶笼罩的地方。
就在杜延霖率队离开府衙大门,蹄声渐远之际。
扬州城,一处位于烟花巷深处、毫不起眼的低矮民宅。
屋内陈设简陋,门帘尽掩,光线昏暗。
王小七独自坐在桌旁,正用一块油石,极其缓慢、专注地打磨着一柄细长的分水刺。
刺身乌黑无光,唯有刃口在反复磨砺下,泛着一线摄人心魄的幽冷。
沙沙的磨刀声,是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笃笃笃。”门外突然传来三轻两重的敲门声。
王小七动作丝毫未停,只淡淡道:“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并非东厂番役,而是南京刑部右侍郎周正与南京都察院金佥都御史方时来。
两人一身常服,衣着低调,脸上虽竭力维持着平日的矜持沉稳,但眉宇间那丝难以完全掩饰的紧张焦灼,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淅可辨。
王小七依旧没有抬头,专注地擦拭着分水刺的刃口,仿佛眼前空无一人。
周正与方时来对视一眼,然后周正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目光沉稳地迎向那个磨刀的身影,语气看似平淡却难掩其紧张:“王档头,杜延霖已率总督标营人马,亲往海边废盐场去了。目标,正是灶户所指控的那鬼窖”。”
“是啊。”方时来紧接着开口,话语内容透露些意味深长:“杜延霖行事,正如我们之前与王档头所说的那般,向来是雷厉风行,不避艰险。此番亲赴险地,王制台又拨予重兵,想必不将那鬼窖”内情查个水落石出,恐绝不会善罢干休。”
磨刀声停了一瞬。
王小七终于放下手中的油石和分水刺,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立刻理会二人,而是走到屋内那张唯一的小桌旁,拿起桌上的白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冷茶。
茶汤清冽,却透着寒意。
他端起杯子,却并不饮,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沉默片刻后,王小七才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如同深潭般的眼睛扫过周正和方时来,声音平板无波,不带一丝情绪:“知道了。”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如同在敲打某种节拍:“杜秉宪为国操劳,深入险境查案,精神可嘉。只是,废盐场年久失修,地气淤塞,暗藏凶险也是常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冷茶上,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似在点醒:“前些年,凤阳便有一处废弃矿洞,塌了,埋了几十个进去————废盐场那边,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
周正与方时来闻言,心中一喜!
王小七这番话,句句都在说“意外”,句句都在暗示杜延霖此去凶险。
看来,吕法这位得力心腹早已谋划周全,此番行动,绝非无的放矢!
杜延霖的死期就在眼前!
周正微微颔首,心中大喜,但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接口道:“王档头所言甚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杜秉宪一心为公,若真————遭遇不测,实乃朝廷一大损失。我等————必然上表朝廷,妥善办理杜秉宪的身后之事。”
他语气带着惋惜,却透露出一丝如释重负。
方时来也遗撼道:“是啊,意外到来,谁能料到呢?但愿杜秉宪吉人天相。
如是遭遇不测,也算是为社稷而死了。”
王小七听着两人的“惋惜”与“担忧”,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冰冷笑意,但旋即又消弭于无形。
他重新拿起那杯冷茶,终于啜了一口,冰冷的茶水滑过喉咙。
“两位大人明白就好。某还要去办事,二位请回吧。”王小七的逐客令下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冰冷的杀机:“记住,今日,你们未曾来过此地。静候佳音”便是。”
周正和方时来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言,对着王小七的背影略一拱手,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陋室。
屋内重归死寂。
王小七渡至窗边,通过窗棂缝隙,望向海边废盐场的方向,眼神如同淬毒的寒刃。
“杜延霖————你死期已到!”王小七无声地念叨着,指腹轻轻拂过手中的分水刺,一丝残忍的笑意在他眼底深处凝结:“任你心思缜缜密,智计百出,又岂能算尽这————天意难测?这扬州的烂泥坑,就是你的埋骨地!”
“让某来会一会你!”
他说着,推门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