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白光在池子上方缓缓流转,映照着“药墟”两个古字。
光影变幻,那些残破宫殿的虚影时隐时现,带着岁月沉淀的苍凉与神秘。
“药……墟?”
尤老又凑近些,眯着眼仔细辨认,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是这两个字没错。
乖乖,这难道是上古某个炼丹宗门的遗迹投影?”
林越缓缓睁开眼,强压下经脉的抽痛和神魂的疲惫。
混沌神鼎微微运转,吸收着石室内稀薄的灵气,转化为一丝微不可查的混沌灵气,滋润着他干涸的丹田和受损的根基,但杯水车薪。
他看向那光影,眸光微凝。
这池底的沉淀物,竟能因灵气和阳和之气激发,投射出遗迹景象,看来并非凡物,或许是某种记录信息的“留影石”残渣,又或者与那“药墟”有特殊感应。
封刀对遗迹投影兴趣不大,他更关心当下的处境。
他走到石室边缘,用刀柄敲击着青黑色石壁,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石壁很厚,没有明显缝隙或门户。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声音沙哑,带着与阳煞之气对抗后的虚弱。
尤老闻言,脸色一垮,也顾不得研究投影了,连忙在石室内四处摸索敲打,嘴里嘟嘟囔囔:“完了完了,刚出虎穴,又入瓮中。
这地方灵气稀薄,连个出口都没有,等咱们丹药耗光,不就……”
“闭嘴。”
封刀冷冷打断他,走到石室唯一看似是“门”的平整墙壁前,仔细探查。
“越道友,可能看出端倪?”
他转向林越,经过连番恶战,尤其是林越最后力挽狂澜和救治柳芸,他言语间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林越没有立刻回答。
他强撑着站起身,走到池边,伸手触摸那些灰白色沉淀物。
入手微温,质地细腻,带着淡淡药香,似乎混杂了多种灵药被反复淬炼后的精华残留。
他指尖凝聚一丝微弱的混沌灵气,渡入其中。
“嗡……”
池底沉淀物光华稍亮,上方的投影也清晰了一丝,那残破宫殿的景象更加真切,甚至能看到一些倒塌的丹炉、散落的玉简碎片,以及宫殿深处,隐约有一株笼罩在朦胧光晕中、看不真切的植物虚影。
与此同时,一股更清晰的空间波动,从池底传来,指向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方位。
“这不仅是留影,更是一个道标,或者说入口的‘钥匙’之一。”
林越收回手,语气肯定。
“这些沉淀物,是某种高阶丹药的残渣,经年累月堆积,与地脉、还有那‘药墟’产生了某种共鸣。
我们被空间裂缝卷到此地,并非偶然,很可能是受到了这残渣和之前阳泉眼爆发气息的共同牵引。”
“道标?
钥匙?”
尤老眼睛一亮,又犯了老本行的瘾头,蹲在池边仔细观察,“道友是说,这池子,或者这残渣,能指引我们找到真正的‘药墟’入口?
乖乖,上古炼丹宗门的遗迹啊,里面说不定有失传的丹方、灵药,甚至丹炉!”
他搓着手,兴奋起来,但随即想到现状,又蔫了,“可咱们现在出不去啊,知道在哪也白搭。”
林越没理他,走到封刀探查的那面墙壁前。
墙壁由整块青黑岩石构成,严丝合缝,神识探入也被一股柔和但坚韧的力量阻隔。
他沉吟片刻,示意封刀退后,再次并指,这一次,指尖没有火光,而是凝聚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觉的混沌真意,轻轻点向墙壁中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墙壁与指尖接触处,泛起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青黑色的岩石表面,竟浮现出无数细密繁复、几乎与岩石同色的阵纹!
阵纹明灭不定,似乎因为年代久远和能量匮乏,已残缺不全,但依然散发着古老晦涩的气息。
“这是古禁制!”
尤老倒吸一口凉气,凑上来,绿豆小眼里放光,“看这纹路,像是‘小须弥禁’的变种,有隐匿、防护、以及单向传送之效!
怪不得找不到门,门就在这里,但被禁制隐藏了,而且可能是单向的,只能进,不能出,或者出去需要特定方法!”
“能破吗?”
封刀问出了关键。
尤老皱眉,仔细研究着阵纹,时而掐指推算,时而掏出几块磨损严重的古旧算筹摆弄,嘴里念念有词:“难,难啊。
这禁制年代太久,又残缺,很多节点对不上现在的路数。
强行破解,搞不好会触发自毁或者空间乱流。
除非,有足够的能量激活它,让它显出门户,或者找到正确的‘钥匙’。”
能量?
钥匙?
众人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干涸的池子,以及池底的药渣。
林越心中一动。
混沌灵气层次极高,或许能模拟某种特定能量,激活禁制。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强行催动混沌灵气,风险太大。
而“钥匙”。
他看向昏迷的柳芸,又看向池中药渣和上方的“药墟”投影。
“等她醒来。”
林越盘膝坐下,取出两块下品墟晶握在手中,尝试吸收。
驳杂阴寒的能量涌入,被混沌神鼎艰难地转化、过滤,效率低下,但总好过没有。
他需要尽快恢复一点实力,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数。
噬空虫和太虚雷蝶都在神鼎内沉睡恢复,这次消耗太大,短时间内难以动用。
现在,他最大的依仗,除了残缺的混沌神鼎和一点本源真火,就只剩下远超同阶的神识和斗法经验了。
封刀默默走到一旁,撕下破烂的衣襟,清理身上的灼伤,动作熟练,显然习惯了受伤。
他从怀里摸出个脏兮兮的皮质小袋,倒出些黑乎乎的膏药,涂抹在伤口上,药膏散发着刺鼻的气味,但效果似乎不错,焦黑的伤口很快停止了流血。
尤老也唉声叹气地给自己处理擦伤,又摸出个扁平的银酒壶,小心地抿了一口,脸上露出陶醉又肉痛的表情,然后凑到封刀旁边,递过去:“封道友,来一口?
自家酿的‘地薯烧’,劲儿大,驱驱寒。”
封刀看了他一眼,没接,继续处理伤口。
尤老讪讪地收回,嘟囔道:“不识货,这里面可加了点‘赤阳草’的根须,对驱除阴寒、活血化瘀有奇效,在黑骷坊市,这一壶能换两块下品墟晶呢。”
说着,又小心地抿了一口,眯着眼,似乎伤痛都减轻了。
林越一边吸收着墟晶中聊胜于无的能量,一边听着两人的动静。
地薯烧?
赤阳草根须?
看来此界修士,也在利用有限的资源,想方设法提升生活品质和修炼效率。
墟晶是通用货币,但购买力似乎不高,从尤老肉痛的表情就能看出。
像赤阳草这种能稍微抵御阴寒的灵草,哪怕只是根须,也价值不菲。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石室内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和尤老偶尔的小声嘟囔。
那“药墟”的投影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渐渐黯淡,最终消散,池底药渣也恢复了灰白,不再发光。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柳芸发出一声低微的呻吟,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眼神起初有些涣散,随即猛地变得锐利,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但左臂传来的虚弱和麻木感让她闷哼一声。
“柳大家,你醒了!”
尤老第一个发现,凑了过来,“感觉如何?
多亏了越道友,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柳芸看向林越,见他正闭目调息,脸色苍白,气息虚弱,显然损耗极大。
她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岩壁上,内视己身。
体内那股跗骨之蛆般的阴寒剧毒已被祛除大半,残余的也被一股温和而坚韧的奇异力量封在左手指尖,不再蔓延。
这股力量。
她感受着经脉中残留的那一丝暖意,心中惊疑不定,似乎比自己见过的任何阳属性法力都要精纯温和。
“多谢越道友救命之恩。”
柳芸声音沙哑,但语气诚挚。
她又看向封刀和尤老,点了点头,“也多谢二位道友护持。”
封刀只是点了点头。
尤老摆手:“应该的,应该的,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柳芸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不适,目光扫过石室,看到中央的干涸池子和消失的投影,微微一怔,随即注意到池底残留的药渣,以及石壁上若隐若现的古禁制纹路。
她挣扎着,用未受伤的右手,从腰间那个鼓囊囊的皮囊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通体赤红、形如一片奇异叶子的玉符。
玉符一出现,便与池底药渣产生了微弱的共鸣,散发出淡淡红光。
“果然。”
柳芸看着玉符,又看看池子,脸上露出恍然、激动又夹杂着苦涩的复杂神情。
“柳大家,这是啥?”
尤老好奇地问。
柳芸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此物,是我祖上传下,据说是开启一处上古遗迹的‘信物’之一。
祖训有言,当信物接近另一部分‘钥匙’,或特定的‘道标’时,便会生出感应。
我混迹黑骷坊市,暗中调查多年,才大致确定,另一部分线索可能在古陨坑边缘的阳泉眼附近。
所以才有此行。
没想到,另一部分‘钥匙’,竟是这些丹药残渣。
而这里,恐怕就是一处通往那遗迹的临时入口,或者说验证点。”
她看向林越:“越道友先前猜测这里是单向入口,需要钥匙和能量激活,恐怕没错。
我这‘赤叶符’,是钥匙的一部分,池中药渣,是另一部分,或许还需特定属性的能量激发。
阳泉眼爆发的阳煞之气,可能意外触发了此地的部分禁制,加上我们携带的信物,才将我们接引至此。”
林越此时也睁开了眼,他吸收了两块墟晶,恢复了些许法力,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稍好。
“看来,柳道友的目标,从来就不只是玄阳之气,或者说,玄阳之气只是顺带。
真正的目标,是这‘药墟’。”
柳芸坦然点头:“不错。
玄阳之气对我确有助益,但若能进入‘药墟’,获取上古丹道传承或遗宝,价值远超些许玄阳之气。
只是此地凶险远超预期,又连累诸位道友陷入此等绝境,柳芸惭愧。”
她顿了顿,看向林越,正色道:“越道友,如今我们同陷于此,出路或许就在这‘药墟’。
我这‘赤叶符’是钥匙,但激活禁制,恐需庞大能量。
道友先前那火焰,似乎神妙非常,不知能不能帮忙?”
“我受伤颇重,那火焰短时间内无法动用。”
林越打断她,语气平淡,“而且,即便能激活,门后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柳道友对这‘药墟’,还知道多少?”
柳芸苦笑:“祖上所传信息寥寥,只知是上古一炼丹大宗‘百草阁’的一处别府或药园遗迹,在仙墟坠落时崩碎,部分坠入此界。
具体内部情形,危险如何,一概不知。
但据祖上所言,遗迹内部自成空间,可能有残存药田、丹室,也可能有守护禁制、墟兽,甚至当年陨落修士所化的阴魂、尸傀。”
尤老一听,脸又白了:“上古宗门的守护禁制?
那玩意沾上就得脱层皮啊!”
封刀握紧了刀柄,没说话,但眼神锐利。
林越沉吟。
上古炼丹宗门的遗迹,对他恢复修为确实有莫大吸引力。
混沌神鼎可熔炼万物,若能找到高阶灵药、丹方,甚至丹炉、地火,都能加速恢复。
但风险也极大。
以他们现在人人带伤的状态,贸然闯入,凶多吉少。
“先恢复伤势,再从长计议。”
林越做出决定,“此地暂时安全,外界之人难以追踪至此。
那血袍邪修被阳煞风暴所阻,一时半会找不到这里。
影狐等人,更不知我们落入空间裂缝。
我们有时间休整。”
柳芸点头:“道友所言极是。
我这还有些疗伤和回复法力的丹药,虽品阶不高,但可应应急。”
她取出几个玉瓶,分给林越、封刀和尤老。
给林越的,是一颗龙眼大小、呈淡青色的丹药,散发着精纯的木灵生气。
“这是‘青木回春丹’,对修复经脉伤势有奇效,我仅此一颗,聊表谢意。”
林越接过,神识一扫,丹药品质尚可,在此界算是不错,对他确实有些用处。
“多谢。”
他收起丹药,并未立刻服用。
防人之心不可无,虽然柳芸此刻表现诚恳,但还需验证。
封刀默默接过丹药,检查后服下,开始打坐。
尤老则如获至宝,小心翼翼收好,他伤势最轻,主要是惊吓过度。
柳芸自己也服下丹药,运功调息,逼出指尖最后一丝余毒。
石室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几人运功时细微的吐纳声。
林越握着那颗青木回春丹,却没有立刻服用,而是以神识仔细探查,确认无毒后,又用混沌神鼎的分解能力,将其药力、成分分析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吞服下去。
丹药入腹,化为温和的木灵生气,滋养着受损的经脉,效果比回元丹好上不少,但比起混沌灵气,仍是天壤之别。
他一边炼化药力,一边默默思索。
柳芸的坦白,解释了部分疑点,但恐怕仍有隐瞒。
那“赤叶符”绝不仅仅是钥匙那么简单。
而且,她对“药墟”的了解,可能比她说的要多。
但眼下,合作探索似乎是唯一出路。
他内视己身。
丹田内,混沌神鼎虚影依旧缓慢旋转,小火的光芒黯淡了一些,显然之前吞噬万魂幡精华和阳煞之气的消耗也不小。
噬空虫和太虚雷蝶还在沉睡。
经脉的裂痕在青木回春丹的作用下缓慢愈合,但距离痊愈还早。
神魂的疲惫感稍减,但依旧沉重。
“实力还是太弱了。”
林越心中叹息。
在灵界,他是俯瞰众生的渡劫大能,在此地,却连一个元婴中期的邪修都难以正面抗衡,还要依靠奇虫和神火本源取巧。
这种落差,饶是他心志坚定,也不免泛起一丝焦躁和无力。
仙墟广袤无边,黑骷坊市只是边缘一角。
要想恢复修为,重返巅峰,甚至找到返回灵界或追寻更高大道的路,就必须不断向前,去往更深处,寻找更大的机缘,也面临更大的危险。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灵界那些熟悉的面孔,挚友把酒论道的洒脱,红颜知己的浅笑低语,宗门弟子的恭敬尊崇。
还有,天劫之下,那毁灭一切的雷光,以及最后时刻,混沌神鼎护住他残魂,坠入无尽虚空的景象。
温暖与冰冷交织。
“必须回去。”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驱散了瞬间的恍惚。
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权势,而是那里有他在乎的人,有未竟之事,有他追寻大道的根。
他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在这无尽的沉沦和挣扎中,遗忘故土,迷失自我,最终化作这仙墟废墟中又一抹无人记得的尘埃。
“咳。”
轻微的咳嗽声打断了林越的思绪。
是柳芸,她逼出了最后一丝余毒,脸色好了很多,但依旧虚弱。
她看向林越,欲言又止。
“柳道友有话但说无妨。”
林越淡淡道。
柳芸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越道友,激活禁制,除了能量,可能还需要特殊的法诀或血脉牵引。
我祖上只传下信物,法诀早已失传。
我观道友见识广博,手段莫测,不知对上古禁制,可有研究?
或许我们能从这残阵本身,推演出激活之法?”
林越看向石壁上明灭不定的古禁制纹路。
推演上古禁制?
若在巅峰时,或许可以尝试。
但现在。
他神识受损,法力枯竭,强行推演,恐伤及根本。
就在这时,石室忽然微微一震!
头顶有细小的灰尘簌簌落下。
“怎么回事?!”
尤老惊得跳起来。
封刀猛地握刀起身,警惕地看向四周。
震动很轻微,只持续了几息便停止了。
但紧接着,那干涸的池底,灰白色的药渣再次亮起微光,这次光芒不稳定,断断续续。
而上方的石壁禁制,纹路也明暗不定地闪烁起来,仿佛受到了什么外力的干扰或召唤。
“是外面!
阳泉眼的方向!”
柳芸脸色一变,“有人在强行攻击,或者用特殊方法引动地脉和残留的阳煞之气!
这触动了与此地相连的禁制节点!”
林越神识猛地探出,虽然受石壁阻隔,但仍能隐约感觉到,一股熟悉的、阴冷血腥的神识波动,如同毒蛇般,在外界逡巡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
是那个血袍邪修!
他竟然没走,还在附近搜寻!
而且,似乎用了什么方法,引动了残留的阳煞之气或地脉,意外波及到了这处隐藏空间!
“他可能发现了端倪。”
林越沉声道,看向柳芸和池底的药渣,“我们必须尽快决定,是尝试激活禁制进入‘药墟’,还是另寻他路,或者等他找到这里。”
石室内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起来。
刚刚获得的短暂喘息之机,似乎又要被打破了。
是福是祸,是机缘还是绝地,就在下一刻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