僻静巷道，昏光摇曳。
蒙面女子的话语，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林越心中荡开涟漪。
更大的买卖？
关于古陨坑，玄阳之气，还要避开大势力眼线？
林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女子，并未立刻接话。
夜风穿过巷道，带着湿冷的霉味，卷动二人衣角。
女子也极有耐心，只是把玩着那枚阴煞丸，等待回应。
“为何找我？”
林越终于开口，声音平澹，“我不过一介散修，初来乍到，实力平平。”
女子轻笑一声，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几分玩味：“初来乍到，能随手拿出碧凝丹这等品质的丹药？
实力平平，能让刘老二那等滚刀肉一个眼神就吓破胆？
道友，明人不说暗话。
你能拿出碧凝丹，能识得王老三那土疙瘩的珍贵，还能从他手里换来，这份眼力和手段，就不是寻常金丹可比。
何况……”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买古陨坑的地图，又对玄阳之气感兴趣，你我目标，或许一致。”
林越不置可否：“说说你的买卖。”
女子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此地不是说话之处。
道友若信得过，随我来。”
说罢，转身朝着巷道更深处走去。
林越略一沉吟，跟了上去。
艺高人胆大，以他目前恢复近半的神识和诸多底牌，倒也不惧对方设伏。
况且，他也想听听，这女子有何门路。
七拐八绕，来到一处更为偏僻的角落，这里堆满了废弃的矿渣和腐烂的木材，臭气熏天。
女子在一块看似普通的巨石上按了几下，巨石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狭窄阶梯，里面有微光透出。
“请。”
女子当先而入。
林越神识扫过，阶梯不长，下方是一个简陋的石室，不过丈许方圆，只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墙壁上镶嵌着一块发光的萤石，算是此地常见的照明。
石室内有简单的隔绝禁制，能阻挡声音和微弱神识探查。
女子在石凳上坐下，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略显苍白、但五官颇为清秀的脸，看起来三十许人，眼角有些细纹，眼神却透着干练和精明。
“妾身柳芸，人称‘黑燕子’，常年在这黑骷坊市做些情报和牵线的营生。”
她自我介绍道，声音不再刻意嘶哑，恢复了女子本音，清冷中带着一丝沙哑。
“越山。”
林越也坐下，报了个假名。
“越道友。”
柳芸点点头，直接切入正题，“道友既对古陨坑感兴趣，想必也听说了玄阳之气将喷发的传闻。
不瞒道友，此事为真。
内城‘天机阁’半月前以天机术推演，测出古陨坑阴阳潭区域，近期有‘玄阳潮汐’，乃百年一遇的喷发期，届时必有玄阳之气外泄，甚至可能伴生‘玄阳玉’、‘纯阳草’等灵物。”
天机阁？
林越记下这个名字。
能冠以“天机”之名，还精通推演之术，定是仙墟了不得的势力。
“消息既已传出，恐怕觊觎者众。
内城势力，外围的化神、炼虚散修，乃至一些邪道、魔道，都会闻风而动。
凭你我，如何能分一杯羹？”
林越澹澹道。
“正因如此，才需联手，并另辟蹊径。”
柳芸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古陨坑外围危险，核心区域更是绝地，空间裂缝密布，阴魂厉鬼横行，更有‘墟兽’出没。
大势力必定会从相对稳定的几条已知路径进入，争夺核心区域喷发点。
而我们……”
她指尖在石桌上虚划，“可以从一条几乎被人遗忘的‘废道’进去。
那条路，是百年前一次地动后塌陷出来的，知道的人极少，且因为要穿过一片‘蚀骨阴风’带，极难通过，所以被遗弃。
但我恰好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缝隙，可避开大部分阴风。
从那里进去，虽然到不了核心喷发点，却能抵达一处边缘的‘阳泉眼’，根据古籍记载，每次玄阳潮汐，阳泉眼也会受到波及，渗出少量玄阳之气，虽不及核心区域，但也足够我等修炼之用。”
“蚀骨阴风？”
林越微微皱眉。
此风他在一些上古典籍中见过记载，专销蚀修士法体、神魂，阴毒无比，元婴修士被吹上片刻也要化为脓血。
即便有相对安全的缝隙，也绝非易与。
“不错。”
柳芸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暗红色的鳞片状物件，放在桌上，“此乃‘火鳞鳄’的逆鳞，蕴含一丝地火精华，可短时间抵御蚀骨阴风。
我花费不小代价才弄到两片。
有此鳞护身，加上我知晓的路径，有五成把握通过那片阴风带。”
她看向林越：“我观道友修为虽压制在金丹，但真实实力恐怕不止于此，且身家不菲，手段想必也不缺。
我需要一个可靠的、实力足够的同伴联手。
事成之后，阳泉眼的玄阳之气，你我各半。
若得到其他灵物，按出力多少分配。
如何？”
林越没有立刻回答，手指轻轻敲击石桌。
柳芸的话，半真半假。
那“废道”和“阳泉眼”或许存在，但风险绝不止五成。
此女修为是元婴中期，敢打玄阳之气的主意，必有所恃。
她看中自己，无非是觉得自己“神秘”、“有货”，是个不错的合作与利用对象，必要时可能还是探路石。
“除了你我，还有何人知晓此路？”
林越问。
“目前只有我一人。”
柳芸道，“但消息既已传开，难保没有其他人也盯上这条废道。
所以，要快。”
“何时出发？”
“三日后，子时，坊市西侧‘断魂崖’下碰头。
过期不候。”
柳芸沉声道，“道友若有意，需先付一份定金，以示诚意。
毕竟，那火鳞鳄逆鳞，我也是花了大力气得来。”
“定金？”
林越抬眼。
“十颗碧凝丹，或者等值之物。”
柳芸盯着林越，“我知道道友有。
若事成，玄阳之气远超此价。
若事败，或道友毁约，定金不退。”
林越心中冷笑，这女人打得好算盘。
不过他确实需要玄阳之气，无论是疗伤、修炼，还是验证对混沌神鼎的助益。
与这柳芸合作，虽是与虎谋皮，但总比自己两眼一抹黑闯进去强。
至于定金……
“碧凝丹我没有那么多。”
林越摇头，在柳芸脸色微变时，话锋一转，“但我可以用此物替代。”
他手掌一翻，掌心出现一个玉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色泽金黄、散发着诱人清香的丹药，丹药表面隐隐有三道云纹。
“三转‘凝元丹’，固本培元，可助元婴修士精纯法力，提升突破小瓶颈半成几率。
此丹价值，远在碧凝丹之上。”
这凝元丹，是他用鼎内一株五百年份的“凝元草”辅以其他几种常见灵药随手炼制，在灵界只是寻常丹药，但在此地，三转丹纹，已属难得。
柳芸眼睛瞬间亮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提升突破瓶颈的丹药！
虽然只有半成几率，但对困在元婴中期多年的她而言，不啻于雪中送炭！
她强行压下心中激动，仔细检查丹药，药香纯正，丹纹清晰，确实是上品！
“此丹……可抵二十颗碧凝丹！
好，就以它为定金！
事成之后，阳泉眼所得，分你一半！”
“我要先看看火鳞鳄逆鳞，并知晓大致路径。”
林越道。
柳芸犹豫了一下，将一片暗红鳞片推给林越。
林越接过，入手温热，鳞片上有天然火纹，确实蕴含不弱的地火精华，抵御阴风应当有效。
她又取出一块兽皮，上面勾勒着简略的地形，标注了废道入口、阴风带缝隙和阳泉眼的大致位置，细节不多，但关键处都有标记，不像作假。
“路径我已知晓，具体细节，出发前再详谈。
这鳞片，我先收着，出发时给你。”
林越将鳞片和兽皮推回，“三日后，子时，断魂崖。”
柳芸收起鳞片和兽皮，深深看了林越一眼：“越道友爽快。
那便一言为定。
另外，提醒道友一句，影狐也在招揽人手，目标同样是古陨坑。
此人狡诈阴狠，道友需小心。”
“多谢提醒。”
林越起身，离开了这处密室。
回到藏身的废弃矿洞，布下禁制。
林越盘膝坐下，并未立刻研究那“造化壤精”，而是将今日所得梳理一番。
“古陨坑，玄阳之气，废道，柳芸，影狐……”
信息交织，形成一张隐约的网。
“柳芸不可全信，其背后或许另有算计。
影狐是明面上的威胁。
古陨坑本身更是龙潭虎穴。
此行凶险，但玄阳之气必须到手。”
他不再犹豫，心念沉入丹田，呼唤小火。
混沌神鼎虚影浮现，小火所化的火苗跳动得比之前稍微活跃了些，传递来好奇的意念。
林越取出那块“造化壤精”。
土黄色光芒顿时照亮了狭小的矿洞，精纯厚重的土行灵力和造化生机弥漫开来，让洞内原本污浊的空气都为之一清。
“小火，看此物如何？”
林越将壤精托在掌心。
小火“嗖”地一下从鼎内窜出，化作一只拳头大小的火焰小鸟，围绕着造化壤精盘旋，发出欢快的意念波动：“好东西！
好东西！
有‘大地母气’和‘造化源力’的味道！
虽然很稀薄，但比那些臭烘烘的墟气好吃多了！
主人，给我，给我！”
林越能感受到混沌神鼎传来的渴望情绪。
他微微一笑，将造化壤精投入鼎中。
小火欢呼一声，重新化作火焰，将造化壤精包裹。
鼎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只见那土黄色的壤精在混沌神火的灼烧下，并未融化，而是缓缓释放出缕缕精纯的土黄色气流和点点微不可查的玄奥光点。
土黄色气流被神鼎吸收，鼎内那片灰蒙蒙的、压抑的天空，似乎亮了一丝，大地也仿佛更加凝实。
而那些玄奥光点，则融入鼎身内部无数细微的法则符文之中。
林越闭目感应，能清晰地感觉到，混沌神鼎吸收、转化外界墟气的速度，提升了大约一成！
而且，转化的效率也略有提高，过滤掉的“杂质”更多，得到的混沌灵气更精纯了一丝！
虽然只是一成，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若能找到更多类似的高阶材料，甚至真正的九天息壤碎片、清净莲实等物，神鼎恢复速度必将大大加快！
“主人！
好吃！
还有吗？”
小火传递来意犹未尽的意念。
“暂时只有这一块。”
林越安抚道，“不过，若能找到‘玄阳之气’，乃至更高阶的纯净能量，对你恢复更有裨益。”
“玄阳之气？
纯阳属性的仙界灵气变种？
好东西！
吞了它，小火就能烧得更旺，把这破地方的污浊气烧干净些！”
小火雀跃。
林越退出心神，又将从王老三处换来的十块下品墟晶取出。
灰扑扑的晶石，散发着阴寒与混乱并存的能量波动。
他尝试吸收一块，墟晶中的能量涌入经脉，带着刺骨的阴寒和暴戾的杂质，让他的法力运转都微微一滞。
难怪此界修士修炼缓慢且易损道基，长期吸收这等能量，无异于饮鸩止渴。
“小火，此物你可能转化？”
林越将一块墟晶投入鼎中。
小火包裹住墟晶，火焰灼烧片刻，传递来嫌弃的意念：“难吃！
杂质太多！
不过……比直接吸那些墟气好一点点。
可以慢慢烧，就是太费劲，得不偿失。”
林越了然。
墟晶对小火和神鼎而言，属于“粗粮”，转化效率低，耗能大。
但眼下没有更好的纯净能量源，也只能将就。
他收起剩下九块墟晶，以备不时之需。
又将那块得自枯叟的、刻有“虚空挪移阵”残纹的金属片取出，研究起来。
纹路确实古拙玄奥，蕴含着空间波动，但残缺得太厉害，难以窥其全貌，对林越目前的时空法则感悟帮助有限，聊胜于无。
最后，他取出柳芸给的那份简略地图，仔细查看。
“断魂崖”位于黑骷坊市西侧百里之外，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悬崖，据说常有阴魂出没，人迹罕至。
“废道”入口在崖底某处，需穿过一片“蚀骨阴风”带，才能抵达所谓的“阳泉眼”。
“三日时间，需做些准备。”
林越思忖。
他伤势恢复近三成，法力恢复四成，神识五成，时空法则能动用的不多，但肉身之力基本无碍。
混沌神鼎转化效率提升一成，聊胜于无。
两大奇虫，噬空虫尚在沉眠恢复（穿越空间裂缝消耗过大），太虚雷蝶倒是醒着，但在此界受压制，实力大减，不过其雷电属性对阴魂鬼物有一定克制，空间天赋也能派上用场。
“需炼制一些抵御阴风、克制阴魂的符箓或丹药。
还需准备些快速恢复法力的物品。”
林越盘点混沌神鼎内的资源。
鼎内灵药虽受墟气影响活性降低，但万年药龄底子还在，炼些低阶丹药符箓材料绰绰有余。
只是需注意，不能炼制品级过高、与此地格格不入之物，以免引人怀疑。
他取出一些年份较浅、但在此界可能存在的“阴槐木”、“赤阳草”、“地魄石”等材料，又以混沌灵气模拟墟力，开始炼制。
混沌神鼎无物不炼，炼丹制器皆是顶级。
不多时，几沓符箓和几瓶丹药便已成形。
“御阴符”，以阴槐木为主材，炼制出的符箓可形成一层阴气护罩，对蚀骨阴风有一定抵御之效，毕竟同属阴寒，以阴御阴。
“破邪雷珠”，以太虚雷蝶褪下的旧茧丝为主引，掺入少许赤阳草粉，炼制出的雷珠对阴魂鬼物有极强克制。
“回元丹”，以地魄石精华辅以几种灵药炼制，可快速回复法力，虽不及灵界丹药，但在此地也算上品。
准备妥当，林越又想起柳芸提到的“火鳞鳄逆鳞”。
此物能抵御阴风，想必是火属性妖兽材料。
他心念一动，从混沌神鼎内摄出一小片“离火蛟”的蜕皮（当年在灵界一处火山所得）。
离火蛟乃火属性异兽，其蜕皮蕴含精纯火灵，远非火鳞鳄可比。
他截取指甲盖大小一块，以混沌神火小心炼制，将其气息压制、改变，炼制成两片看似普通、但内蕴精纯火灵之力的“鳞片”，效果应比柳芸那逆鳞更强。
做完这些，已是两日后。
林越服下一颗回元丹，调息恢复。
神识沉入混沌神鼎，观察着小火炼化造化壤精的进程。
壤精已缩小了一圈，神鼎对仙墟土行法则的解析又深入一丝，转化效率再有微幅提升。
鼎内那几株受墟气影响萎靡的灵药，似乎也精神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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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寻找高阶属性宝物或纯净能量，是加速神鼎恢复、进而恢复我自身实力的关键。”
林越心中明了。
仙墟广袤，他现在所处的黑骷坊市，不过是无尽废墟边缘的微小一隅。
要想获得真正的机缘，恢复渡劫荣光，必须向内，向那传说中仙灵之气尚未完全枯竭、遗迹宝物众多的仙墟中央区域挺进。
古陨坑，或许只是第一步。
第三日子时，月黑风高。
林越改换形貌，变成一个面容冷峻、背负长剑的黑衣青年，修为展露在元婴初期，悄然离开藏身地，朝着坊市西侧的断魂崖潜行而去。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断魂崖下，深不见底，漆黑一片，只有呜咽的风声，如同百鬼夜哭。
林越到时，柳芸已等在约定地点，依旧是一身黑袍，面戴黑纱，身旁还站着两人。
一人是个身材矮胖、留着两撇鼠须的老者，眼睛滴熘熘乱转，修为在金丹后期。
另一人则是个沉默寡言、怀抱一把无鞘黑刀的中年汉子，脸上有道狰狞刀疤，气息凌厉，竟是元婴初期修为。
“越道友，准时。”
柳芸迎上来，介绍道，“这两位是妾身请来的帮手，尤老，精通机关阵法与地脉堪舆。
这位是封道友，刀法凌厉，曾多次深入古陨坑外围，经验丰富。”
鼠须老者尤老嘿嘿一笑，拱手道：“越道友有礼。”
目光却在林越身上扫过，尤其在背后长剑上停留一瞬。
刀疤汉子封道友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如刀，打量着林越，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似乎觉得林越这“元婴初期”的气息，有些过于平澹了。
林越拱手还礼，并不多言。
柳芸道：“人都齐了，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
进入废道后，需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丑话说在前头，若有人心怀鬼胎，或临阵脱逃，休怪妾身翻脸无情！”
她说话间，目光冷冷扫过三人，尤其是那尤老。
尤老干笑两声：“柳大家放心，老朽晓得轻重。”
封道友冷哼一声，算是回应。
林越点头：“自然。”
柳芸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崖边一处被藤蔓遮蔽的裂缝：“跟上。”
四人依次钻入裂缝，身影很快被浓郁的黑暗吞噬。
断魂崖下，风声依旧，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而就在他们进入裂缝后不久，崖顶另一侧，几道黑影悄然浮现。
“老大，柳芸那娘们进去了，还带了三个生面孔，一个元婴初期，一个金丹后期，还有一个看不清深浅。”
一个黑影低声道。
为首之人，身材瘦高，眼神阴鸷，正是影狐。
他望着下方黑暗的裂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黑燕子果然知道那条废道……也好，就让他们先去探探路。
通知下去，按计划，从‘老路’进去，在‘阴风涧’出口等着。
另外，给血狼帮那边也透点风，就说……有肥羊带着好东西，要抄近道去阳泉眼。”
“是！”
黑影领命而去。
影狐负手而立，望着漆黑崖底，眼中寒光闪烁：“玄阳之气……还有那神秘小子身上的秘密……我都要了。”
夜色更深，风更急。
断魂崖下，未知的险路，已然展开。
而螳螂之后，黄雀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