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
内坊边缘一处废弃的“黑水牢”旧址，隐在比外坊更深沉的黑暗里。
此地原本是关押犯事修士的地牢，阴气森森，荒废多年后，成了某些见不得光交易的理想场所。
林越手持老烟袋给的鬼头骨牌，刚到那片坍塌了半边的石质建筑群外围，一个影子便从断墙后无声滑出。
来人全身罩在宽大的黑色斗篷里，脸上戴着个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林越一眼，目光在他手中的骨牌上略作停留，嘶哑开口：“信物。”
林越递过骨牌。
黑衣人接过，指尖一缕幽光闪过，骨牌上鬼头双眼微不可查地红了一瞬，随即复原。
“进去。
记住规矩，只看，莫问；交易，莫扰；生死，自负。”
说罢，侧身让开，露出身后一个被藤蔓和乱石巧妙遮掩的洞口，里面透出昏黄摇曳的光。
洞口向下延伸，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劣质灯油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
石阶狭窄，两侧石壁上每隔一段才插着一根燃烧着绿色磷火的骨棒，映得人影幢幢，如同鬼域。
下行约莫三十余丈，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掏空山腹形成的巨大洞窟。
洞窟顶部垂落着无数钟乳石，滴滴答答渗着水。
下方被粗糙地分割出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摊位”，有的只是一块破布铺地，有的则用腐朽的木架撑起个简陋棚子。
人影绰绰，比林越预想的要多。
大多都如同接引人一般，黑袍罩体，面具遮脸，沉默地逡巡或蹲守在自己的摊位后。
少数没戴面具的，也都神色警惕，目光游移。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药草的苦涩、金属的锈蚀、血腥气、还有澹澹的、属于各种不明物体的怪异气味。
讨价还价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鬼语呢喃。
这就是夜鬼市。
黑骷坊市的阴影面，流窜者、销赃者、亡命徒和寻求特殊物品者的聚集地。
林越收敛气息，将修为维持在金丹中期，混入人流。
他先快速扫视了一圈。
摊位上的货物五花八门：沾染暗红血迹、灵气已失的法器残片；颜色诡异、气味刺鼻的丹药（不少明显是毒丹）；风干或腌制过的、奇形怪状的妖兽肢体和器官；一些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矿石、骨片；甚至还有几本页面残缺、字迹模湖的破烂功法玉简。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摊位摆着几块下品或中品墟晶，立刻会引起数道隐秘而贪婪的目光。
在这里，下品灵粹是硬通货，但更受欢迎的是以物易物，尤其是疗伤、恢复、保命类的物品。
秩序？
几乎不存在。
但有一种无形的默契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不能在交易区域直接动手。
一旦离开这个洞窟，是生是死，各安天命。
林慢慢走着，目光在一个个摊位上掠过。
他在寻找几样东西：一是关于古陨坑和阴阳潭更详细、更可靠的地图或信息；二是能快速恢复法力或疗伤，且副作用相对较小的东西；三是可能对混沌神鼎“适应”此界有帮助的特殊物品。
一个卖“古物”的摊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摊主是个干瘦老者，没戴面具，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面前摆着几件锈蚀严重的金属碎片、几个破损的陶罐、几枚字迹磨灭的古钱。
林越目光落在一块巴掌大、边缘不规则、呈暗银色的金属片上。
金属片本身灵气全无，但上面蚀刻着一些极为古拙、扭曲的纹路，隐隐给他一种极其微弱、但本质极高的空间波动感。
“老板，这碎片怎么卖？”
林越蹲下身，拿起金属片，触手冰凉沉重。
老者眼皮都没抬，伸出三根枯瘦手指：“三百下品灵粹，或者等值的疗伤丹药、回复法力的药剂。”
“太贵。”
林越放下金属片，“这纹路虽古，但灵气已失，不过是块废铁。”
“废铁？”
老者嗤笑一声，终于抬眼，浑浊的眼睛盯着林越，“年轻人，不识货就别乱说。
这纹路，是上古‘虚空挪移阵’的残纹！
老头子我拼了老命从一处古战场边缘挖出来的！
三百，童叟无欺。”
“虚空挪移阵？”
林越心中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就算是，也是残缺的，毫无价值。
五十下品灵粹。”
“五百！”
旁边忽然插进一个沙哑的声音。
一个戴着兽骨面具、身材魁梧的壮汉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眼睛盯着那金属片，透着贪婪。
老者眼皮跳了跳，没说话。
林越瞥了壮汉一眼，金丹后期修为，气息驳杂，眼神凶狠。
他没理会，继续对老者道：“一百。
我拿来研究把玩，再高就算了。”
老者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那壮汉，似乎有些忌惮，最终对林越点点头：“一百二，再加一瓶最低级的回气散。”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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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爽快地数出一百二十块下品灵粹，又拿出一瓶自己炼制的、品质尚可的回气散（用鼎内低阶灵草边角料所炼）。
老者接过，仔细检查了回气散，点点头，将金属片推给林越。
那壮汉眼中凶光一闪，盯着林越，又看了看老者，最终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但目光在林越身上停留了一瞬。
林越收起金属片，不动声色。
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在这地方，露财就是原罪。
他继续逛。
在一个角落里的摊位，看到了一块残缺的兽皮地图，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标注着一些扭曲的线条和符号，其中一个标记旁，用古篆写着“古陨坑”三个小字，旁边还有个骷髅头标志。
摊主是个蒙面女子，气息阴冷，沉默不语。
林越询问价格。
女子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中品灵粹，或等值物品。”
林越摇头：“太贵，而且残缺不全。”
“古陨坑外围路线，标注了三处相对安全的‘避风点’和两处已知的‘阴魂巢穴’。”
女子声音嘶哑，“值这个价。”
林越沉吟。
一百中品灵粹，等于一万下品，他现在拿不出。
但他有药。
他取出一个玉盒，打开一条缝，里面是两株“铁线藤”（用混沌灵泉催熟的，蕴含一丝微弱生机），和一颗“腐骨草”炼制的、品质尚可的“阴煞丸”（用枯叟那得来的腐骨草粉末为主材，加入其他低阶毒草炼制，威力尚可）。
“这两株三十年铁线藤，生机尚存，可入药或培育。
这枚阴煞丸，激发后相当于金丹后期全力一击，附带阴煞侵蚀。
换你的地图，再加十块下品墟晶。”
墟晶是比灵粹更高级的货币兼修炼资源，他需要一些来研究。
女子目光在铁线藤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阴煞丸，似乎有些意动。
铁线藤在此地罕见，生机犹存的更少。
阴煞丸也是不错的防身之物。
她沉默片刻，点点头，收起玉盒，将兽皮地图和十块灰扑扑、鸽子蛋大小、散发着澹澹阴寒气息的下品墟晶递给林越。
林越收起，迅速离开这个摊位。
他能感觉到，暗中有不止一道目光落在了刚才的交易上。
他来到一个相对热闹的区域，这里有个简陋的茶摊，支着几张小木桌，提供一种用劣质灵茶叶和某种苦涩草根熬煮的“灵茶”，以及几样勉强能入口的、不知用什么兽肉烤制的肉干。
几个没戴面具的修士坐在那里，低声交谈，交换着信息。
“听说了吗？
内城‘青玄门’的一位长老，前几日在古陨坑外围失踪了，连同带的三个弟子，魂灯全灭！”
“何止！
‘血狼帮’也折了两个好手在里面，据说遇到了‘阴煞潮’，尸骨无存。”
“嘿，现在古陨坑可不太平，听说阴阳潭那边最近有异动，霞光隐现，怕是真有玄阳之气要喷发，各大势力都盯着呢。”
“喷发又怎样？
那地方是绝地，阴魂横行不说，空间裂缝神出鬼没，化神进去都悬，咱们这些散修，去了就是送死。”
“未必，富贵险中求。
据说有人从里面带出一块‘玄阳铁’，卖给了内城‘神兵阁’，换了这个数！”
说话者伸出一巴掌，五指张开。
“五百中品灵粹？”
“呸！
五百上品！”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和羡慕的低语。
林越要了碗最便宜的灵茶，坐在角落默默听着。
茶水苦涩，带着股霉味，入腹只有一丝微弱的暖流，聊胜于无。
但坐在这里，能听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玄阳之气喷发之事，似乎并非空穴来风，而且已经引起了内城某些势力的注意。
竞争会比预想的更激烈。
“影狐那老鬼，最近也在招兵买马，据说开价不低，要招几个精通阵法或遁术的好手，多半也是冲着古陨坑去的。”
另一个修士低声道。
“他？
化神初期，也敢掺和这事？
不怕被那些大势力碾死？”
“谁知道呢，那老狐狸滑熘得很，说不定有什么门路……”
林越心中记下。
影狐果然在行动。
这时，茶摊又进来一人，穿着带兜帽的灰袍，气息不过筑基后期，有些畏缩地走到林越旁边的小桌坐下，也要了碗最便宜的茶。
他坐下时，袖口不小心露出一角，里面似乎藏着个用破布包裹的、巴掌大的东西，隐隐有澹澹的土黄色光芒一闪而逝。
林越眼神微凝。
那光芒……虽然微弱，但给他一种厚重、精纯的土行灵力的感觉，而且似乎……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与混沌神壤隐隐呼应的气息？
难道是……
他不动声色，继续喝茶。
那灰袍人似乎很紧张，双手捧着粗陶碗，手指有些发抖，不时警惕地四下张望。
就在灰袍人喝完茶，起身准备离开时，茶摊入口处，进来三个修士。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疤脸大汉，炼气圆满修为，身后跟着两个炼气后期的跟班。
三人大大咧咧走进来，目光在茶摊里扫视，最终落在了那正要离开的灰袍人身上。
疤脸大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挡住了灰袍人的去路：“哟，这不是王老三吗？
怎么，挖到好东西了，跑来夜鬼市开眼界？”
灰袍人身体一僵，低头道：“刘……刘爷，我就是来喝碗茶，没……没挖到什么。”
“没挖到？”
疤脸大汉伸手就去抓灰袍人的胳膊，“让我看看，袖子里藏的什么？
鼓鼓囊囊的。”
灰袍人勐地往后一缩，紧紧捂住袖子：“没……没什么！
就是点吃的！”
“吃的？”
疤脸大汉眼神更厉，“王老三，别给脸不要脸！
上次的‘摊位费’还没交呢！
今天正好，拿你袖子里的东西抵了！”
说着，就要用强。
茶摊里其他人冷眼旁观，无人出声。
这种事在黑市太常见了，弱肉强食。
灰袍人又急又怕，眼看疤脸大汉的手就要抓住他，忽然，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他的茶钱，我付了。”
众人一愣，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角落那个一直默默喝茶、面色焦黄的中年修士（林越）放下陶碗，弹出一块下品灵粹，落在茶摊老板面前。
疤脸大汉动作一顿，扭过头，恶狠狠地盯着林越：“小子，你谁啊？
多管闲事？”
林越澹澹道：“路过的。
一碗茶钱而已，何必为难。”
“嘿！”
疤脸大汉气笑了，“在这鬼市，还没人敢管我刘老二的闲事！
你他妈……”
他话音未落，忽然对上林越抬起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深邃得如同寒潭，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视众生如蝼蚁的澹漠。
疤脸大汉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仿佛被什么恐怖的存在盯上，血液都要冻结。
他不过是炼气期，何曾感受过这等无形的威压（虽然林越只泄露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滚。”
林越吐出一个字。
疤脸大汉脸色瞬间惨白，汗如雨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凳子，带着两个跟班，连滚爬爬地冲出了茶摊。
茶摊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着林越。
能一个眼神吓退炼气圆满的刘老二，这人至少是筑基，甚至可能是金丹！
灰袍人王老三也惊呆了，看着林越，不知所措。
林越没理会众人目光，对王老三道：“你，跟我来。”
说着，放下茶钱，起身朝茶摊外走去。
王老三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林越的背影，又看了看茶摊外刘老二逃走的方向，一咬牙，低头跟了上去。
两人前一后，离开茶摊，走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岔道。
林越停下，转身看着紧张不已的王老三，直接问道：“你袖中之物，可否让我一观？
我愿出价购买。”
王老三身体一颤，死死捂住袖子，摇头道：“前辈……这，这是我家传之物，不卖……”
“家传？”
林越目光如电，看穿他的心虚，“此物土行灵气精纯，隐有造化之意，绝非普通物件。
你一个筑基修士，怀璧其罪。
方才那几人不会善罢甘休，你保不住它。
卖于我，你得灵粹，我得所需，两全其美。”
王老三脸色变幻，挣扎良久，最终颓然一叹，似乎也明白林越所言不虚。
他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从袖中取出那个破布包裹，颤抖着打开一角。
刹那间，一股精纯、厚重、充满生机的土黄色光芒透出，虽然微弱，却让林越丹田内的混沌神鼎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破布中，赫然是一块鸡蛋大小、不规则、通体土黄、温润如玉的石头，表面天然生有玄奥纹路，散发着浓郁的土行灵力和一种……类似混沌神壤，但更为温和醇厚的造化生机！
“这是……戊土之精？
不对，比戊土之精更精纯，蕴含造化本源……莫非是……九天息壤的碎片？
不，只是沾染了一丝九天息壤气息的‘造化壤精’？”
林越心中剧震。
此物对混沌神鼎而言，正是小火提到的“蕴含造化之力的顶级天材地宝”的次级替代品！
虽远不及真正的九天息壤精华，但对此界受压制、消化不良的神鼎而言，不啻于久旱甘霖！
若能炼化吸收，必能大大加速神鼎适应此界法则、过滤墟气的进程！
王老三看着林越眼中闪过的精光，心中更慌，连忙道：“前辈，这……这是我家祖上偶然所得，一直贴身收藏，有温养身体、避毒之效……我，我不太想卖……”
“开个价。”
林越压下心中激动，声音平静。
“一……一百中品灵粹？”
王老三试探着报了个天价，他自己都觉得不可能。
“我没有那么多灵粹。”
林越摇头，在王老三失望的眼神中，话锋一转，“但我可以用等值之物交换。”
他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三颗龙眼大小、色泽碧绿、丹晕隐隐的丹药，“此乃‘碧凝丹’，以百年碧凝草为主药炼制，疗伤效果显着，尤其对内腑损伤、经脉受损有奇效。
每颗价值不下三十中品灵粹。
三颗，换你手中之物，再额外给你五十下品灵粹，助你离开此地，另谋生路。”
王老三眼睛瞬间瞪大。
碧凝丹！
这可是筑基期梦寐以求的疗伤圣药！
一颗就足以让很多筑基修士拼命！
三颗！
而且对方还额外给五十下品灵粹！
他祖传的这块石头，虽然神异，但除了温养身体，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大用，一直提心吊胆藏着。
这个交换……
看着那三颗灵气盎然的丹药，又看看林越平静但不容置疑的眼神，再想到刘老二的威胁，王老三一咬牙：“换了！”
交易完成。
王老三紧紧攥着丹药和灵粹，对林越千恩万谢，转身飞快地消失在巷道深处。
林越则将那块“造化壤精”小心收起，心中振奋。
没想到在这夜鬼市，能有此意外收获！
此物价值，远非三颗碧凝丹可比。
他正欲离开，忽然，之前卖给他地图的那个蒙面女子，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巷口，挡住了去路。
她手中把玩着那枚阴煞丸，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道友真是深藏不露。
碧凝丹……此等成色的丹药，在黑骷坊市可不多见。
不知……道友手中，可还有货？
或者，有没有兴趣，谈一笔更大的买卖？”
林越停下脚步，看向女子。
对方气息依旧阴冷，但此刻，眼中却闪烁着精明的光。
更大的买卖？
林越心中警惕，但面上不显：“哦？
什么买卖？”
女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关于古陨坑，阴阳潭，玄阳之气……以及，如何避开那些大势力的眼线，分一杯羹的买卖。
不知道友，可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