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天光彻底沉入那片永恒的灰蒙,仙墟的“夜”来了。
阴寒更甚,风中那令人不安的呜咽声也更清晰了些,偶尔夹杂着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很快又湮灭在风里。
坊市里大部分萤石光芒都已熄灭,只剩零星几点,像坟地里飘荡的鬼火。
白天那点微弱的“活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死寂、警惕和潜藏的危险。
巡卫的影子也少了,没人愿意在这种时候在外闲逛。
林越悄无声息地离开石屋。
疤脸和独眼大概觉得他穷鬼一个,又受了伤,且这阴寒夜晚外出危险,并未像白天那样紧盯。
枯叟的屋子门窗紧闭,有极细微的阵法波动——只是个简陋的隔音预警法阵。
他如一抹阴影,融入更深的黑暗。
按照老烟袋的指点,避开几处尚有微弱光亮和气息的地方,向着坊市东头摸去。
“烂泥塘”名副其实。
是一片低洼地,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污水、烂泥和各种秽物,散发着中人欲呕的恶臭。
即便是这阴寒夜晚,也未能完全冻结那股发酵般的腐坏气味。
旁边果然有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粗大,但早已焦黑,没有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扭曲着伸向灰暗的天空,像一只绝望的鬼爪。
树下,半埋着一个缺了角的青石碾子,碾子上覆着厚厚的泥垢。
地方足够偏僻,臭味足以让大多数人退避三舍,确实是私下交易的“好”去处。
林越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藏身在不远处一堆废弃的、长满苔藓的石料后面,收敛全部气息,默默观察。
神识受限,目力也受影响,只能勉强看清十几丈内的轮廓。
四周寂静,只有烂泥塘里偶尔冒起一个气泡的“噗”声,和远处风过废墟的呜咽。
约莫过了半柱香时间,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瘦小身影,从另一个方向悄然接近槐树。
那人披着件宽大的、看不清颜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从身形判断,似乎不高。
他(她?)脚步很轻,停在石碾子旁,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然后伸出手,在石碾子缺角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中传出老远。
敲完,那人便退后几步,靠在枯槐树干上,一动不动,仿佛也成了树的一部分。
又等了一会儿,就在林越怀疑是否不会有人来时,对面的阴影里,缓缓走出另一人。
同样披着斗篷,但身形高挑些。
两人在树下汇合,没有交谈,只是那先来之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后来者。
后来者接过,掂了掂,也递过去一个小袋子。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不过两三息,交易完成。
后来者迅速转身,没入黑暗。
先来之人又在树下等了几息,才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是丁。
这就是老烟袋说的“规矩”。
林越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其他人潜伏,这才从石料后走出,来到石碾子旁。
他学着之前那人的样子,在缺角处,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落下,他退后几步,背靠枯槐,耐心等待。
阴冷的夜风卷着烂泥塘的腐臭扑面而来,他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黑暗。
一炷香的时间,在寂静和阴寒中显得格外漫长。
就在林越以为对方不会出现,或者老烟袋的信息有误时,前方阴影里,缓缓浮现出一道身影。
来人同样披着斗篷,但款式与之前两人略有不同,边缘绣着极不起眼的暗纹。
他(从走路的沉稳姿态看,更像男性)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直到走近丈许范围,林越才完全看清轮廓。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兜帽下是一张很普通的中年男子的脸,面色蜡黄,眼神平静无波,修为……
林越感应不清,但给他一种比枯叟更内敛深沉的感觉,至少是元婴后期,甚至可能是化神期。
“新面孔。”
中年男子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摩擦,“问事,还是换东西?”
“既问事,也想换点东西。”
林越压低声音,改变了一点声线,听起来更粗哑些。
“规矩。
问事,看问题付灵粹,或者等值之物。
换东西,亮货,议价。”
中年男子言简意赅,似乎多说一个字都嫌费劲。
林越从怀里(实则是混沌神鼎内取出)摸出一个小玉瓶,里面装着一颗他从灵界带来的、适合元婴期修士固本培元的“养元丹”。
在此地,灵气丹药稀缺,这颗丹药虽非顶级,但炼制精纯,应该能引起对方兴趣。
“此丹,可作酬劳?”
中年男子接过玉瓶,拔开塞子,放在鼻下轻轻一嗅,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
他重新塞好瓶塞,将玉瓶握在手中:“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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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吧。
三个问题。
此丹价值,可抵。”
林越也不啰嗦,直接问道:“第一,黑骷坊市背后,是哪几位渡劫期大人主事?
各自有何势力范围?
有何忌讳?”
中年男子似乎对这个问题毫不意外,直接答道:“三位。
‘黑骷上人’,常年闭关,坊市名义上的主人,不管具体事务,但实力最强,据说已至渡劫后期。
‘毒娘子’,掌管坊市东区及部分矿坑,擅用毒,性情乖戾,手下多女修。
‘厉老鬼’,掌管西区及坊市护卫,炼体修士,脾气火爆。
忌讳:莫在内坊闹事,莫招惹三位大人及其亲信,莫打探三位大人闭关或行踪。
违者,死。”
回答干脆利落,信息明确。
林越点头,又问:“第二,此地修炼,除吸收墟气、猎杀阴墟虫获取材料外,可还有其他稳定获取‘灵粹’或精进修为的途径?
比如……更高级的‘仙灵粹’来源?”
听到“仙灵粹”三个字,中年男子平静的眼波终于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他深深看了林越一眼,才缓缓道:“有。
一,为三位大人或其麾下效力,完成指定任务,可得灵粹赏赐,或换取进入‘灵眼’修炼的时辰。
二,探索废墟深处,某些古老遗迹或险地,可能残存未被污染的‘仙灵粹’矿脉或凝结物,但危险极大,十死无生。
三,百年一度的‘天碑遗迹’开启时,若能靠近天碑千里之内,有极微小几率引动碑影,获得‘天碑赐福’,可得精纯‘灵粹精粹’甚至‘仙灵粹’,但竞争惨烈,非大势力或绝世强者不可得。
坊市内偶有‘仙灵粹’流通,价高,且来路不正者多,易惹祸。”
天碑遗迹?
林越心中一动,记下这个词。
看来这才是仙墟修士真正渴求的机缘,也是高阶修士聚集、争斗的焦点。
“第三,”
林越问出最关心的问题,“仙墟广阔,可有人成功离开此地,前往……上界?”
中年男子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片刻后才道:“离开?
有传说,上古之后,再无确凿记录。
但渡劫期大圆满修士,若能引动‘九重天劫’并渡过,或可破碎虚空,飞升传说中的‘真仙界’。
此为仙墟所有高阶修士终极所求。
然,墟气混杂,大道不全,在此地修行至渡劫已是千难万难,引动并渡过完整天劫者,近万年来,未闻。
更多修士,或困死于此,或陨落于争夺机缘,或……堕入废墟深处,不知所踪。”
他的语气平澹,但林越听出了一丝深藏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绝望与不甘。
飞升,是悬在所有仙墟修士头顶唯一的光,却又是遥不可及、足以吞噬一切的幻梦。
三个问题问完,那颗养元丹的价值也就用尽了。
林越没有犹豫,又取出一个更小的玉瓶,里面是他从那三颗澹金色晶石上,用神识小心翼翼刮下的一点点、比尘埃还细的碎屑。
他将玉瓶递过去:“此物,可能辨识?
价值几何?
可否换取关于‘天碑遗迹’更具体的信息,以及……一种能安全炼化、快速修复经脉内伤的丹药或方法?”
中年男子接过这更小的玉瓶,打开,只往瓶内看了一眼,整个人勐地一震!
他迅速盖好瓶塞,蜡黄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震惊,贪婪,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林越兜帽下的阴影,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此物……你从何处得来?!”
“无意中所得。”
林越平静道,“前辈只需告知,此物何用,价值如何,能否换我所需。”
中年男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中的炽热,但握着玉瓶的手微微发抖。
他再次打开瓶塞,极其小心地倒出那点微不可查的金色碎屑在掌心,指尖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阴寒属性的法力,轻轻触碰。
碎屑没有丝毫反应,但当中年男子的法力试图渗入时,却感到一种温和而坚韧的阻力,同时,一丝精纯到难以想象、层次远高于“灵粹”甚至他偶尔感受过的、内坊大人物身上散发出的“伪仙灵之气”的纯净能量波动,隐隐散出。
“仙……仙晶碎屑?
不,不对,比寻常仙晶更精纯……”
中年男子喃喃自语,眼中光芒大盛,但随即又露出极度惋惜之色,“可惜,太少,太少!
只有这一点碎屑,而且似乎被特殊封禁过,能量内蕴,难以直接吸取炼化。
但其本质极高,若能有特殊法门或辅药引导炼化,对突破瓶颈或有奇效!
价值……无可估量,但也烫手至极!”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越:“你确定要用此物交换?
此物一旦泄露丝毫风声,整个黑骷坊市,不,整个外围区域的元婴、化神,甚至炼虚老怪,都会像闻到血腥的阴墟虫一样扑过来!
你守不住!”
“所以,需要能快速恢复实力的东西。”
林越声音依旧平静,“我需要天碑遗迹的详细信息,和安全的疗伤丹药或方法。
此物碎屑,我可分你一半作为酬劳和信息费。
另一半,换我所需之物。
交易完成,你我两清,互不相识。”
中年男子眼神剧烈闪烁,显然内心在天人交战。
这金色碎屑的价值远超想象,足以让他铤而走险。
但眼前这人,能拿出此物,还如此镇定,恐怕也不是易与之辈。
而且正如对方所说,此物太烫手,以他的实力,独吞风险极大。
“好!”
几个呼吸后,中年男子狠狠一咬牙,“关于天碑遗迹,我所知也有限。
下次开启在三年后,位置在仙墟东南方向的‘古陨坑’深处。
届时会有各大势力、高阶散修云集。
想要获得‘天碑赐福’,需穿越外围禁制、阴魂潮、空间裂痕,抵达天碑千里之内,并以自身道韵引动碑影。
具体如何引动,说法不一,但公认修为越高、道基越稳、法力越精纯者,希望越大。
遗迹内除了天碑,也有其他上古残留的宝物、遗迹,但同样危险重重。
这是我知道的全部。”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安全疗伤、快速恢复的丹药……
坊市内流通的,对你伤势效果有限。
我知道内坊‘回春堂’的赵老头,私藏有一小瓶‘玉髓丹’,乃是其祖上所传,对外伤内损、经脉受损有奇效,更兼有温和滋补、夯实根基之效。
但他视若性命,绝不外卖。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拿出他无法拒绝的东西,或者……帮他解决一个麻烦。”
中年男子低声道,“赵老头的独孙,三年前探索废墟时,中了某种奇毒,昏迷不醒。
赵老头耗尽家财,也只能勉强吊住其孙性命。
你若能提供解毒之法,或找到解毒之物,换取玉髓丹,或有希望。
但此毒古怪,连毒娘子都曾看过,束手无策。”
林越皱眉。
解毒?
他并非丹道大家,身上虽有灵界带来的解毒丹药,但未必对此地奇毒有效。
不过……混沌神鼎有淬炼万物、返本朔源之能,或许可以试试?
“赵老头住处?”
“内坊东区,门口有株半死不活‘铁线藤’的那家便是。
但他脾气古怪,不喜生人,尤其痛恨打他玉髓丹主意的人。
你若无把握,莫要轻易尝试。”
中年男子警告道,然后将那点金色碎屑小心翼翼分出一半,用一个更小的玉瓶装好,自己收起。
剩下的一半连同原先的玉瓶递还给林越。
“这是你要的关于天碑遗迹的信息。
玉髓丹和赵老头的事,算额外奉送。
交易完成。”
说完,他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要没入黑暗。
“等等。”
林越叫住他,“如何联系你?”
中年男子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丢过来一块冰凉的非金非木的黑色小牌,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鬼脸符号。
“需要交易,或打探紧急消息,可去外坊南头‘瘸腿刘’的酒铺,将这牌子给掌柜看,他会设法通知我。
但价格,另算。”
说完,身形一晃,已消失在浓郁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越接过牌子,入手冰凉。
他没有立刻离开,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消化着刚刚得到的信息。
天碑遗迹,飞升希望,玉髓丹,中毒的赵老头之孙……
信息量很大。
那颗金色晶石,果然非同小可,被称作“仙晶碎屑”,但似乎比普通仙晶更高级。
此物绝不能暴露。
他将剩下的碎屑和黑色小牌收好,看了一眼烂泥塘和枯死的老槐树,也转身,悄无声息地沿着来路返回。
刚回到石屋附近,就听见枯叟屋里传来压低的争吵声。
“妈的!
那小子肯定藏了好东西!
不然跑去烂泥塘那鬼地方干嘛?”
是疤脸的声音。
“急什么!
他跑不了!
明天,最迟后天,想办法探探他的底!
若真有好东西……”
枯叟的声音带着冷意。
“要是没有呢?”
“没有?”
枯叟冷笑,“那就让他把吃下去的药,连本带利吐出来!
这仙墟,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
林越脚步未停,推开自己石屋那扇没有锁的门,走了进去,关上。
黑暗中,他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掌心托着那颗温润的黑色小牌,眼神深邃。
树欲静而风不止。
枯叟这条毒蛇,快要按捺不住了。
而内坊,回春堂,玉髓丹,中毒的少年……
或许,是个机会。
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他需要尽快恢复实力,至少要有自保和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
玉髓丹,必须想办法弄到手。
至于天碑遗迹,飞升之秘……
那对现在的他来说,还有些遥远。
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功法,吸收混沌神鼎转化出的那点稀薄能量,同时一心二用,神识沉入鼎内,仔细研究起那剩下半颗澹金色晶石,以及鼎内种植的、在灵界收集的种种草药,思索着解毒的可能。
夜还长。
仙墟的夜,总是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