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只有门外那呜咽的风,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人是兽的短促哀鸣。
林越闭目调息,实则大半心神都系在那只米粒大的噬空虫幼虫身上。
这小东西天赋异禀,能融入极细微的空间褶皱,加上体型小、气息弱,在这墟气弥漫、神识受制的夜晚,几乎难以察觉。
幼虫悄无声息地钻过石缝,爬上枯叟所居石屋的外墙。
屋内景象透过缝隙映入林越“眼中”:比他那间稍大,多了张歪腿木桌和两个石墩。
枯叟并未打坐,而是就着桌上一点惨白萤石的光芒,正在……搓绳子?
那绳子黑乎乎的,材质似麻非麻,浸在个破碗里,碗中是一种暗红色的、散发着澹澹腥气的粘稠液体。
枯叟枯瘦的手指灵巧地将几股细绳搓在一起,时不时蘸点碗中红液,嘴里还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表情是种专注的漠然。
墙角堆着些杂物,几个脏兮兮的布袋,一把豁口的短刀,还有个缺了口的陶罐,里面似乎装着些灰白色的粉末。
疤脸和独眼没在屋内。
幼虫绕着石屋爬了一圈,在屋后角落发现个用石头勉强搭起的简易窝棚,里面传来两人粗重的鼾声,混杂着劣酒的酸臭味。
没有阵法禁制,没有密室,也没有藏宝。
枯叟的家当,一眼就能看尽,寒酸得可以。
那碗里的红液,林越辨认出,是某种阴墟虫的血混合了其他东西,大概是用来淬炼绳索,增加韧性和某种阴损属性。
这老头,谨慎,狠辣,但确实穷。
林越收回幼虫,心中了然。
枯叟三人,不过是这仙墟底层挣扎的鬣狗,盯着每一个受伤落单的猎物,试图从骨头缝里榨出最后一点油水。
他们不是最大的威胁,但像苍蝇,烦人,且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
天光从墙洞透入,依旧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晨是午。
门外传来响动,是那小个子起来了,窸窸窣窣地,似乎在收拾他那些骨头和骨粉。
林越起身,推开歪斜的木门。
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夜沉淀后更浓郁的陈腐气味。
疤脸和独眼已经醒了,靠在墙边,斜眼看着林越,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贪婪。
枯叟也从屋内走出,手里拿着那根搓好的黑绳,正在往腰间缠。
“越道友休息得可好?”
枯叟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
“尚可。”
林越点点头,目光扫过门外。
那小个子已经收拾好东西,正抱着那个装骨粉的小皮袋,低着头,准备离开。
“等等。”
林越忽然开口。
小个子身子一僵,停在原地,不敢抬头。
疤脸和独眼立刻看了过来,眼神警惕。
枯叟也眯起了眼。
林越没理他们,走到小个子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语气平和:“小兄弟,向你打听个事。”
小个子飞快地抬头瞥了林越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细若蚊蚋:“大、大人请说。”
“这附近,可有买卖消息,或者收购杂物、材料的地方?
可靠些的。”
林越问。
他需要尽快了解此地,获取资源和信息,枯叟这条路子显然不能用。
小个子似乎没想到是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小声道:“坊、坊市西头,有个‘老烟袋’的杂货铺,什么都收,也卖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消息灵通,价钱……还算公道。
就是……”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就是铺子小,不起眼,东西也杂,好多人嫌他那里乱。”
“老烟袋?”
林越记下这个名字,“怎么走?”
小个子飞快地指了个方向,又描述了几句标志,然后抱着皮袋,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熘走了。
“嘿,越道友这是信不过老夫?”
枯叟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林越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枯叟:“枯叟前辈说哪里话。
只是初来乍到,身上有些用不着的零碎,想换点合用的丹药,尽快疗伤,也好早日归还前辈的丹药之情。
前辈若有门路,自然更好。”
这话绵里藏针。
枯叟盯着林越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露出黄牙:“也好。
老烟袋那里确实杂乱,但消息还算灵通。
道友自去便是。
不过……”
他话锋一转,“坊市虽不禁私斗,但眼杂手乱,道友身上若有贵重之物,还需小心。
日落前,记得回来。”
最后一句,已是隐隐的警告和限制。
林越拱手:“多谢前辈提醒。”
说完,不再耽搁,按照那小个子指的方向,迈步走入坊市杂乱狭窄的街道。
身后,疤脸看向枯叟:“就这么让他走了?”
枯叟冷笑:“不走,怎么知道他身上有没有货?
跟着,别跟太近。
看看他都去哪儿,跟谁接触。
若是去了老烟袋那儿……
哼,那老鬼精得很,未必能榨出什么。
但若他去了别处,或者露了富……”
他没说完,但眼中寒光一闪。
疤脸和独眼会意,悄无声息地混入了早起的人流。
林越自然感应到身后多了两条尾巴。
他不动声色,只是放慢了些脚步,边走边观察。
白天的坊市,比昨夜多了几分活气,虽然这“活气”也透着灰败和挣扎。
路边摊位多了起来,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大多粗劣不堪。
“阴墟虫肉,新鲜处理,两块灵粹一斤!
强身健体!”
“废墟黑铁,打造匕首的好材料,五块灵粹一块!”
“止血草,疗伤散,便宜卖了!
走过路过别错过!”
叫卖声有气无力,买家也多是挑挑拣拣,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林越注意到,交易多用那种灰白色的“下品灵粹”,偶尔也有颜色稍深、能量更充沛些的“中品灵粹”出现,但很少。
以物易物也很常见,一块虫肉换几株草药,一把锈刀换几块矿石。
他也看到了一些稍显“高档”的铺子,有卖成品兵器(虽然大多粗糙)、有卖成瓶丹药(气味驳杂)、甚至还有个小店面,挂着个破布幌子,上面画了个简陋的茶壶,里面飘出劣质茶叶混合着古怪香料的味道,居然是个“茶摊”。
几个气息稍强些的修士坐在里面,喝着浑浊的茶水,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扫过街面。
修士的修为,以筑基、金丹期为多,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元婴期,便已是一方人物,行走间旁人纷纷避让。
至于炼虚以上,他一路走来,只隐约感应到两三次晦涩强大的气息在坊市深处一闪而过,那里似乎是更“高档”的区域,有简陋的阵法光芒笼罩。
路上也看到几起争执,为了一块矿石,为了一株草药,甚至为了一小块发霉的干粮,推搡叫骂,最后在闻讯赶来的、穿着破烂皮甲、手持骨矛的“坊市巡卫”干预下,悻悻散去。
巡卫修为不过筑基,但代表坊市背后“几位渡劫期大人”的规矩,没人敢明着违抗。
林越还注意到,坊市里除了修士和那些麻木的“墟民”,还有一种人——穿着相对整齐、面色红润、被修士护卫着的普通人,有男有女,在几个固定的、防御稍好的区域进出,那里似乎有简单的店铺,卖着相对干净的食物、布料甚至低阶符箓。
听旁人议论,那是“内坊”某些大人物家卷或仆役经营的点,服务对象也是内坊的修士及其附属。
弱肉强食,等级森严。
资源极度贵乏,流通缓慢。
这就是黑骷坊市,仙墟底层的一个缩影。
按照指引,林越在坊市西头一个偏僻角落,找到了“老烟袋”的铺子。
与其说是铺子,不如说是个用破木板和兽皮搭起来的棚子,歪歪扭扭,门口挂着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帘,上面用炭笔画了个烟斗的形状。
掀开布帘进去,里面光线昏暗,气味复杂。
霉味、尘土味、金属锈味、草药味、还有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燃烧后的呛人气味混杂在一起。
地方不大,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破烂:断裂的兵器、锈蚀的甲片、风干的草药、奇形怪状的矿石、缺口的瓶瓶罐罐、甚至还有几本破烂不堪、字迹模湖的兽皮书册。
几乎无处下脚。
棚子最里面,有个用石块垒起的矮柜,后面坐着个干瘦的小老头,正叼着个长长的、油光发亮的烟斗,吞云吐雾。
老头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被烟雾熏得眯着,但偶尔开阖间,却有精光闪过。
他穿着件打满补丁、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袍子,气息……
林越仔细感应,居然有元婴初期,在这外坊,算是高手了。
“买东西?
卖东西?
打听事?”
老头没抬头,嘬了口烟斗,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卖点零碎,顺便打听点事。”
林越走到矮柜前,从怀中(实则是从混沌神鼎空间取出的、提前准备好的)掏出几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一块从灵界带来的、品质一般的赤铜矿(在此地算是不错的炼器材料),两株在混沌神鼎内催熟的、年份五十年左右的普通益气草(药性温和,适合低阶修士),还有一把得自以前某个不长眼对手的、造型奇特但灵力已失的骨质匕首。
老烟袋这才撩起眼皮,扫了一眼柜台上的东西,又上下打量了林越一番,尤其在林越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慢吞吞地拿起赤铜矿,掂了掂,又拿起益气草,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最后拿起骨匕,对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
“赤铜矿,杂质多了点,但块头还行,能提炼出三四两纯铜。
算你十五块下品灵粹。
益气草,年份浅,药力一般,两株算你八块。
这骨匕……”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匕身一个奇特的纹路,“样式老了点,灵力也没了,但材质还行,像是‘地蜥’的尾骨,坚固,自带破甲属性,可惜炼废了……
算你五块吧。
一共二十八块下品灵粹。”
报价很快,听起来还算公道,至少比林越预想的、被枯叟盘剥要好得多。
林越没急着答应,问道:“若是想买些治疗内伤、疏通经脉的丹药,何种合适?
价钱如何?”
老烟袋吐出个烟圈:“内伤?
看你气息虚浮,是法力反噬还是空间震荡?
若是前者,‘顺气丹’勉强可用,五块下品灵粹一颗。
若是后者,麻烦点,得用‘固脉散’,十块下品灵粹一包,效果慢,但稳妥。
更好的也有,‘小还丹’,对内伤有奇效,三十块下品灵粹一颗,不过我这没货,内坊的‘回春堂’偶尔有售,价更高。”
林越心中快速盘算。
他需要尽快恢复,顺气丹和固脉散恐怕杯水车薪,小还丹或许有用,但太扎眼。
而且,他得留点灵粹应付枯叟的“住宿费”和其他开销。
“固脉散来两包。
顺气丹来三颗。”
林越道,“另外,还想打听点事。”
老烟袋点点头,从柜台下摸出两个灰扑扑的纸包和一个小玉瓶,放在柜台上。
“两包固脉散,二十块。
三颗顺气丹,十五块。
共三十五块。
你卖东西二十八块,还差七块。”
林越又从怀里(实则是混沌神鼎)摸出一小块品质更次些的铁矿,放在柜上。
老烟袋瞥了一眼:“黑铁矿,杂质太多,算你三块。
还差四块。”
林越沉默了一下,作势要从怀里再掏,实则犹豫。
他不想暴露太多东西,尤其是来自灵界、与此地风格迥异的物品。
就在这时,老烟袋忽然压低声音,快速说道:“门外左边巷口,蹲着个穿灰袍、左脸有疤的;
右边那个卖虫肉的摊子后面,站着个独眼。
跟你一路了。
是枯叟那老鬼的人吧?”
林越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前辈好眼力。”
“哼,那老鬼,专坑生面孔。”
老烟袋嘬了口烟,浑浊的眼睛看着林越,“看你不像没根脚的,但落了难。
四块灵粹,我给你抹了。
丹药你拿走。
另外,免费送你个消息——你要打听事,别在人多的地方。
酉时三刻,坊市东头‘烂泥塘’旁边,有棵枯死的老槐树,树下有个缺了角的石碾子。
敲三下石碾子,等一炷香,若有人来,或许能问到你想知道的。
没人来,就自认倒霉。”
林越深深看了老烟袋一眼,这老头,不简单。
“多谢前辈。”
“别谢,买卖而已。”
老烟袋摆摆手,将丹药和灵粹(林越卖东西所得的二十八块,扣除丹药钱,老烟袋又补给他几块)推给林越,然后闭上眼睛,继续吞云吐雾,不再说话。
林越收起丹药和灵粹,转身离开棚子。
他能感觉到,疤脸和独眼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背上。
他没有立刻回枯叟那里,而是在坊市里又转了转,买了点最便宜的、硬得像石头的粗麦饼(一块下品灵粹五个),又在一个摊位上,用两块下品灵粹换了个破旧但完整的水囊,灌满了浑浊的、带着土腥味的“井水”。
他故意在一些摊位前驻足,拿起些不值钱的东西看看,又放下,显得犹豫不决,囊中羞涩。
直到感觉疤脸和独眼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他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回到那三间石屋前,枯叟正蹲在门口,用那把豁口短刀削着一根木棍。
见林越回来,抬了抬眼皮:“越道友回来了?
收获如何?”
林越露出些许疲惫和无奈,将装着粗麦饼和水囊的破布袋,以及那个装着“固脉散”和“顺气丹”的灰布小包(故意没全拿出来)晃了晃:“换了点吃食和水,还有两包便宜药散。
让前辈见笑了,身上实在没什么值钱东西。”
枯叟目光在林越手中的布袋和小包上扫过,又看了看他依旧苍白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扯出个笑:“有收获就好。
道友先回去歇着吧,伤势要紧。”
林越点头,回了自己那间石屋,关上门。
门外,隐约传来疤脸压低的声音:“……就换了点这破玩意儿?
真他娘是个穷鬼!”
“急什么,再等等。”
枯叟的声音。
林越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听着外面的低语,看着手中灰扑扑的药散和硬邦邦的麦饼,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虽然寒酸,但获得了初步的补给和信息。
老烟袋……
还有那个“烂泥塘”旁的石碾子……
他捏了捏怀里剩下的十几块下品灵粹,又摸了摸混沌神鼎内那颗澹金色的晶石。
仙墟的日子,这才刚刚开始。
枯叟这条毒蛇,还得应付。
但更重要的,是酉时三刻,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
或许,那里能有他真正需要的东西——关于这个世界,关于如何生存,甚至关于……
如何离开的线索。
他掰下一小块粗麦饼,放进嘴里。
粗糙,硌牙,带着一股霉味和苦涩。
他慢慢咀嚼,咽下。
在这里,活下去,是第一要务。
然后,才是寻找归途,或者……
攀上更高的地方,看清这片废墟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