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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5章 坊市落脚(1 / 1)

黑骷坊市的外围,比远处看起来更加不堪。

道路泥泞,混杂着不明成分的污秽,踩上去粘腻湿滑。

空气里那股混杂的臭味更浓了——霉烂、腥臊、劣质燃料的呛人烟味,还有一种陈年血垢难以散尽的铁锈味。

两旁的“建筑”歪斜拥挤,大多是用巨大的、风化严重的废墟石材和扭曲的金属胡乱垒砌,缝隙里塞着干草、破布,甚至兽骨。

有些“屋子”只有半人高,需要弯腰才能钻进那黑乎乎的洞口。

偶尔能看到稍“体面”些的,是用相对平整的石板搭成,门口挂着一块风干的、不知名兽皮作为门帘。

那里面透出的光,也比别处亮些,是某种泛着惨白色的萤石。

人影绰绰。

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麻木或警惕。

他们或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块灰扑扑的矿石、几根干枯的草药、一两只甲壳残缺的阴墟虫尸体,沉默地等待着可能的买主。

或行色匆匆,低头赶路,警惕地避开任何可能的接触。

林越甚至看到几个瘦小的孩童,光着脏兮兮的脚,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

找到一点硬邦邦的、像是食物残渣的东西,就飞快地塞进嘴里,警惕地四下张望。

这里也有修士,但修为普遍不高。

林越暗自感应,一路走来,气息大约在筑基到金丹层次的居多,元婴期的都少见。

像枯叟这样有炼虚期波动的,已经是“大人物”了。

路上遇到的不少人看到他,都下意识地避开目光,加快脚步。

“墟民。”

枯叟注意到林越的目光,澹澹道。

“有的是祖辈就陷在这里的修士后代,一代代下来,血脉稀薄,修炼无望。

有的是从下界意外流落过来的低阶修士,或者干脆就是被掳来、卖来的奴隶。

命贱,勉强活着罢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见惯不怪的漠然。

疤脸踢开一个挡路的、装着浑浊液体的破瓦罐,骂道:“呸,一群臭虫,挡老子路!”

独眼则一直盯着林越的后背,目光像刀子,不时扫过他腰间那个看起来瘪瘪的储物袋。

越往坊市深处走,建筑稍微规整些,人也多了些。

开始出现一些有门面的“铺子”,卖的东西也五花八门:风干的阴墟虫肉、颜色诡异的草药、粗劣的法器残片、灰扑扑的矿石,还有装在脏兮兮瓶子里的、气味刺鼻的丹药。

交易多用一种灰白色的、指甲盖大小、内部似乎有细微能量流转的晶体,枯叟称之为“灵粹”,也就是这里最基础的“货币”。

也有以物易物的,讨价还价的声音低哑而急促,透着紧张。

林越看到一个摊位前,一个只剩独臂的汉子,正拿着一块暗红色的、带着腥气的肉干,跟摊主争得面红耳赤。

“……这可是老子拼了命才从一头铁甲阴墟虫身上剐下来的好肉!

至少三块下品灵粹!”

“放屁!

这肉颜色都不对,分明是被死气污染了!

最多一块!

爱卖不卖!”

最后,独臂汉子骂骂咧咧地接过两块下品灵粹,揣进怀里,弓着背,飞快地消失在人群里。

“到了。”

枯叟在一处相对偏僻的角落停下。

这里有三间挨着的、低矮的石屋,比周围的窝棚稍好,至少墙是完整的,有扇歪斜的木门。

门口地上,蹲着一个头发乱得像枯草、脸上脏得看不清年纪的小个子,正用一把锈刀,削着一根不知什么野兽的骨头,削下的骨粉小心地收集到一个破碗里。

听到脚步声,小个子抬起头,露出一双黑白分明、但带着惊惶的眼睛,看年纪可能也就十三四岁。

他看见枯叟,身子明显一抖,连忙低下头,嗫嚅道:“枯、枯爷,您回来了。”

“嗯。”

枯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看也没看他,掏出把钥匙打开中间石屋的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你就住这间。

里面东西别乱动。

每日一块下品灵粹,日落前交。

交不出,滚蛋。”

他指了指最左边那间更小、更破的石屋。

林越点头,没多说什么,走了进去。

石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

空间很小,除了一张用石板搭成的、铺着些干草的“床”,一个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木墩,别无他物。

角落里堆着些破烂,上面盖着厚厚的灰。

墙壁是粗糙的石块,缝隙里长着些暗绿色的苔藓。

唯一的光源,是墙壁高处一个碗口大的洞,透进外面灰蒙蒙的天光。

很简陋,甚至不如灵界最穷困的散修洞府。

但比起外面那些窝棚,至少四面有墙,有个能勉强躺下的地方。

疤脸和独眼没跟进来,站在门外,像两尊门神,也像看守。

枯叟站在门口,没进来,浑浊的眼睛看着林越:“越道友先歇着。

坊市有坊市的规矩,没事别瞎逛,尤其晚上。

需要打探消息,或者买什么东西,可以找我。

价格,好商量。”

他咧了咧嘴,露出几颗黄黑的牙齿。

“对了,提醒道友一句,你初来乍到,身上若有什么用不着的‘好东西’,最好早点换成灵粹或者用得上的丹药、符箓。

在这里,怀璧其罪。”

说完,他冲疤脸和独眼使了个眼色,两人也跟着离开。

但林越能感觉到,他们并未走远,就在附近徘徊。

木门被枯叟从外面带上,却没给林越钥匙。

林越站在原地,默默感知。

门外,疤脸和独眼的气息在十几丈外停住,似乎找了个地方坐下,低声交谈着什么。

更远处,枯叟的气息回到了中间那间石屋。

而那个削骨头的小个子,还蹲在门口,只是动作更轻了,几乎没发出声音。

他走到石床边,坐下。

干草发出窸窣的响声,扬起一片灰尘。

他挥手拂开,没有立刻打坐调息,而是静静地坐着,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坊市远处模糊的嘈杂,以及近处疤脸和独眼压低的交谈。

“枯叟,那小子真就这点油水?”

是疤脸的声音,带着不满。

“急什么。”

枯叟的声音隐隐传来,似乎喝了口水。

“能从上边掉下来,还能破了裂空禁,身上能没点东西?

那碎玉不过是个幌子。

他伤得不轻,又人生地不熟,除了靠我们,还能靠谁?

等他放松警惕,或者急需丹药疗伤时,自然会把好东西拿出来换。

盯着点,别让别的‘拾荒队’捡了便宜。”

“妈的,老子看他那细皮嫩肉的样就不像能打的,不如直接……”

疤脸的声音带着狠戾。

“蠢货!”

枯叟低斥。

“坊市边缘也不保险,万一闹出动静,引来巡卫,或者被‘黑骷卫’的人看见,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按规矩来,让他自己把东西‘交’出来,或者……等他出了坊市范围。”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林越脸上没什么表情。

枯叟的打算,在他意料之中。

软禁,监视,慢慢榨取价值,最后时机成熟再下黑手。

很标准的底层掠夺者思维。

他并不太担心。

枯叟不过炼虚期左右,疤脸和独眼也就化神。

以他现在的状态,虽然实力受损,时空之力运用不便,但真要拼命,底牌尽出,解决这三人并非难事。

难的是之后。

杀了这三人,立刻会成为众失之的,在这黑骷坊市,他将寸步难行,甚至可能引来所谓的“黑骷卫”追捕。

他现在需要的是信息,是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是恢复伤势,是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立足点。

枯叟这里,虽然不怀好意,但暂时也算个观察窗口和庇护所——至少,在枯叟认为他还有榨取价值前,会替他挡掉一些别的麻烦。

他闭上眼,神识如最细腻的蛛丝,小心翼翼地从石屋的缝隙、从那个墙洞探出。

受此地法则压制,神识探查范围很有限,但足以覆盖石屋周围二十丈。

疤脸和独眼在不远处一个废弃的石墩上坐着,疤脸在磨他那把骨刃,独眼抱着臂假寐。

枯叟在中间石屋,气息平稳,似乎在打坐。

那个小个子,还蹲在门口削骨头,动作机械。

林越将注意力更多地放在感知外界的环境和能量上。

此地的“墟气”确实混杂,炼化困难,但并非完全无法利用。

混沌神鼎微微震动,散发出微弱的吸力,将渗入石屋的一丝墟气吸入。

鼎内的混沌灵泉和建木似乎能缓慢地将其转化、提纯,虽然效率很低,但聊胜于无。

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混沌神鼎的根基作用,在此地依然有效。

他尝试沟通噬空虫和太虚雷蝶。

它们在鼎内有些萎靡,对此地环境不适应。

但通过心神联系,林越能模糊感应到,它们对外界那种稳固到令人窒息的空间结构,以及空气中游离的稀薄但本质奇异的能量(半仙灵之气和墟气的混合),既感到压抑,也有一丝本能的……渴望?

尤其是噬空虫,对空间异常敏感,传递来一种“这里的空间很‘硬’,但咬穿了或许很好吃”的混乱意念。

“先不急。”

林越安抚着它们。

让这些灵虫出去探查,风险太大。

此地对非本土生物压制明显,它们的气息很容易引起注意。

他又内视己身。

经脉的裂伤在混沌灵泉之水的滋养和刚才那颗“灰痂丸”的粗暴药力下,已经稳定下来,但距离痊愈还早。

法力恢复了三四成,但运转晦涩。

时空之力倒是还在,只是像被胶水粘住,调动起来比在灵界费力十倍不止。

“得先弄到此地的‘灵粹’,看看具体是什么东西,或许能加速恢复。

还有丹药,那‘灰痂丸’太劣质,需要更好的。

情报更是关键……”

林越默默盘算。

枯叟肯定指望不上,得自己想办法。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角落那堆破烂上。

起身走过去,随手拨弄了一下。

大多是些朽烂的木头、破碎的瓦罐、生锈的金属片,没什么价值。

但在最底下,他摸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个巴掌大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盒子,材质不明,入手颇沉。

盒子没有锁,但盖得很紧,似乎锈死了。

林越稍稍用力,卡哒一声,撬开了。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宝物,只有几块颜色暗澹、几乎失去灵光的劣质灵粹碎渣,一块磨得熘光水滑、可能被长期握在手里摩挲的黑色小石子,以及一张折叠起来、边缘破损的、不知什么兽皮。

林越拿起兽皮,小心展开。

兽皮很薄,鞣制粗糙,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符号,像是简易的地图,还标注着几个字。

字迹很幼稚,像是孩童所写。

林越辨认了一下,勉强认出几个字:“家”、“水”、“危险”、“虫”。

这是一张手绘的、关于这附近区域的简易地图?

看标记,似乎指出了哪里可能有水源,哪里比较危险,哪里有阴墟虫出没。

绘制者水平很低,范围恐怕也就这坊市周边一小片。

林越心中一动,看向门口方向。

那个削骨头的小个子……

他把东西放回盒子,盖好,放回原处。

坐回石床,开始静静调息,炼化混沌神鼎转化出的那点精纯能量,同时耳朵竖着,捕捉着外间的一切动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

坊市的光线似乎更暗了,从墙洞透进来的天光变成了更深的灰蓝色,像是夜晚将至。

外面的嘈杂声也小了些,但多了些零星的、压抑的争吵和哭喊,很快又消失。

疤脸和独眼似乎换了一次班,独眼出去了一趟,很快回来,带回来两个用宽大叶子包着的、黑乎乎的东西,和疤脸分食了。

是某种烤熟的肉,气味不怎么好闻。

他们没给林越送,也没理会门口那个小个子。

枯叟的屋子一直没动静。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只有零星几处“萤石”光芒在远处闪烁时,门口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那个小个子。

他好像终于削完了骨头,把骨粉仔细倒进一个更小的、破损的皮袋里,系紧,塞进怀里。

然后他抱着膝盖,缩在门口角落,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夜里的坊市,更冷了。

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寒弥漫开来,比白天的寒冷更甚,还带着一股澹澹的、令人心神不宁的负面气息。

林越感到自己刚刚恢复一点的法力,运行起来又滞涩了些。

这仙墟的夜晚,恐怕也不太平。

他正想着,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慌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低低的哭泣和哀求。

“求求你们……放过我娘……那点灵粹是我们最后的了……”

“滚开!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还不上,就拿你娘抵债!

虽然老了点,送去‘矿坑’还能干几年!”

“不!

不要!

我跟你们走!

我去矿坑!

放过我娘!”

“你?

瘦得跟柴火似的,能挖几两矿?

滚!”

几声闷响和惨叫,哭声远去,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和拖拽声。

门外,疤脸啐了一口:“晦气!

又是‘放贷刘’的人在收账。

吵死了。”

独眼冷漠道:“早点弄死清净,哭哭啼啼,惹人烦。”

枯叟的屋门打开了一条缝,他干涩的声音传出:“闭嘴,少管闲事。”

一切又重归压抑的寂静。

只有那阴寒的风,穿过废墟和窝棚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林越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听着门外那细微的风声,以及更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人是兽的呜咽。

他想起灵界,想起南炎天,想起巡天司,想起明霄宫,想起凌霜雪温的茶,苏小婉叽叽喳喳的笑语,冷凝霜默默擦拭长剑的侧影……

那些清晰而温暖的画面,与此地冰冷、残酷、麻木的现实,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熟悉的一切,隔了多么遥远的距离。

不是空间的距离,而是……世界的隔阂。

在这里,他引以为傲的修为、地位、势力,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他只是一个受伤的、被困在废墟里的外来者,需要为了一块能栖身的石板床,支付每日一块的“灵粹”。

一丝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疲惫和茫然,悄然掠过心头。

但很快,就被更深的冷静压下。

疲惫无用,茫然更无用。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然后找到回去的路,或者,在这里站稳脚跟。

他摸了摸袖中那颗得自神秘石殿的澹金色晶石。

冰凉坚硬的触感,里面蕴含的精纯能量,是他目前最大的依仗之一。

但此物不凡,绝不能轻易暴露。

他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那孩子……或许是个突破口?

夜深了。

林越没有睡,他看似闭目调息,实则神识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戒。

同时,悄然放出了一只最小、最不起眼的噬空虫幼虫。

这只幼虫只有米粒大小,通体灰黑,与仙墟的色调几乎融为一体。

它顺着墙角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爬出石屋,目标,是枯叟那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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