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操控着混沌神鼎，在虚空裂缝里漂了三天三夜。
鼎外是九幽裂隙边缘，死气浓得化不开。
这里的天是灰的，地是黑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远处有幽魂呜咽，近处有尸骸腐烂的腥臭。
他选了一处坍塌的祭坛。石头柱子断成三截，表面刻的符文早被磨平。周围百里，寸草不生。
“就这了。”林越从鼎里跳出来，脚踩实地。
地面硬得像铁，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窜。他跺了跺脚，活动一下筋骨。百年没动，关节咔咔响。
先把混沌神鼎摆在祭坛正中间。鼎身三足两耳，高不过三尺，重逾万钧。林越双手托住，肌肉绷紧，青筋暴起，才将将放下。鼎底接触石面的瞬间，整座祭坛都沉下去三分，碎石哗啦啦滚落。
接着是养魂木。一截黑不溜秋的木头，半尺长短，轻飘飘没啥分量。林越掘了个坑，把木头埋进鼎前三尺的土里。土是死土，挖起来簌簌掉渣。养魂木一入土，周围的死气就淡了一丝。
建木插在东边。这截树枝翠绿欲滴，叶片上还挂着露珠。林越用石头砸了个洞，把树枝插进去，培上土，压实。露珠滚落，滴在死土上，竟冒起一缕白烟。
混沌青莲放在西边。莲叶巴掌大，莲心一点红。没有水，林越直接摆在石头上。青莲触石的瞬间，石头表面裂开了蛛网般的细纹。
北辰兽皮地图铺在祭坛北边。地图老旧，暗金色符文闪了闪，像是呼吸。
最后，林越取出紫霄天尊给的玉简。紫色，椭圆，捏在手里温润。他深吸一口气，捏碎玉简。
咔嚓。
紫霄雷法本源炸开。不是一道雷，而是一团紫光，噼里啪啦响。雷光不伤人，绕着林越转了三圈，钻进他眉心。林越头发根根竖起，浑身酥麻，像被千万根针扎。
“够劲。”他咧嘴，嘴角裂到耳根。
准备就绪。
林越盘腿坐在鼎前，背对断柱。灰袍铺在地上，像块破布。他闭上眼睛，不再压制气息。
轰！
气息外放的瞬间，头顶灰天裂开一道缝。
风停了。呜咽声没了。腥臭味散了。整个世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心跳越来越快。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哗哗作响。
天空的裂缝里，渗出一点金光。金光越来越亮，像有人在天外擦亮火石。金光周围，灰色云层疯狂涌来，旋转，压缩，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是一团漆黑的雷云。
雷云不是寻常的乌云。它黑得发亮，像打磨过的铁。云里有东西在游，一闪而逝，像是龙，又像是锁链。
林越抬头。
左眼星河倒转，右眼混沌初生。他看见了。雷云里游动的，是法则。不是一条两条，是千万条。这些法则纠缠在一起，绞成麻花，又撕扯开来，发出无声的哀嚎。
天劫，来了。
不是普通天劫。林越的神魂深处，那点被锁链缠绕的澹金色微光，突然剧烈跳动。雷云像是受到了召唤，翻涌得更加疯狂。
第一道雷，落下来。
没有预兆。没有酝酿。就是突然，咔嚓一声，一道黑色雷柱，水桶粗，当头砸下。
林越没躲。他双手结印，混沌神鼎飞起，悬在头顶。鼎口倒扣，像把伞。
雷柱砸在鼎上。鼎身一震，发出嗡嗡闷响。雷光顺着鼎身流淌，像泼墨，溅到四周。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被雷光扫到，无声无息化作齑粉。
林越双臂发麻，虎口震裂，血渗出来。他舔了舔，咸的。
“再来。”他说。
第二道雷，隔了三个呼吸，落下。
这次是红色。血一样的红。雷柱更粗，井口大小。它劈在鼎上，鼎身剧烈摇晃。林越脚下的祭坛咔嚓一声，又沉下去一尺。碎石飞溅，一块碎片划破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林越不管。他催动混沌法则，灰蒙蒙的光从体内涌出，裹住神鼎。鼎身稳定下来。雷光被混沌光吞噬，炼化，变成精纯的能量，反哺自身。
经脉里，灵力涨了三分。
有用。林越心里踏实了些。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雷柱一道比一道粗，一道比一道狠。颜色从黑到红，从红到紫，从紫到青。祭坛被砸得坑坑洼洼，地面龟裂，裂缝蔓延到百里之外。
林越的头发烧焦了，衣服成了布条。皮肤裂开，露出底下鲜红的肉。肉又被烤焦，发出滋滋声响，香味混着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
他不吭声。只是不断催动法则，催动神鼎，催动所有宝物。
养魂木冒出嫩芽。建木长高了一寸。混沌青莲的莲叶边缘开始枯萎。兽皮地图上的符文黯淡下去。
第九道雷落下的时候，林越站了起来。
这道雷，是金色的。纯粹的金，像太阳。它落下的瞬间，整个九幽裂隙边缘都被照亮。死气被照得透明，幽魂发出凄厉尖叫，化作青烟。
雷柱不粗，只有碗口大小。
林越却知道，这是最狠的一下。他不再保留。时空法则全开，九条银色链条从体内冲出，在头顶编织成网。混沌法则全开，九条灰色链条融入银网，让网变成混沌色。
神鼎落回身前，林越一掌拍在鼎上。
当！
钟声响起。不是一声，是千百声叠加。鼎身浮现山川河岳，日月星辰。那些虚影活了过来，在鼎身表面流转。
金色雷柱劈在法则之网上。
网，破了。像被针扎的窗纸，噗嗤一下，撕开一个大洞。雷柱去势不减，砸在神鼎上。
鼎，裂了。从鼎口到鼎足，一条裂痕贯穿。混沌气从裂缝里喷出来，像血。
林越胸口一闷，喉头一甜，血涌上来。他咽回去，又涌出来。这次咽不回去了，从嘴角溢出，滴在祭坛上。
祭坛的血迹，瞬间蒸发。
金色雷光顺着裂痕，钻进神鼎，钻进林越的身体。
痛。
不是皮肉痛，是神魂痛。那雷光像一把烧红的钩子，勾住神魂，往外扯。林越的神魂，被扯得变形，拉长，几乎要离体而出。
他死死咬住牙。牙齿咯咯作响，一颗门牙，碎了。
碎片混着血，吐在地上。
就在这时，神魂深处那点澹金色微光，爆了。它感受到了雷光里的天道意志，感受到了那股要将它彻底抹杀的决心。
微光不是乖乖等死。它猛地一挣，缠住它的暗红锁链，发出刺耳摩擦声。
锁链，断了三根。
断裂的锁链，化作三道红光，钻进林越的四肢百骸。它们像毒蛇，在血肉里游走，吞噬生机，破坏法则。
林越的皮肤下，凸起三道红痕。红痕所过之处，血肉枯萎，骨头变黑。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左手，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化作飞灰。
不是烧成灰，是凭空消散。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画。
“啊——”
他终于叫出声。声音嘶哑，像两块石头摩擦。
天道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金色雷柱刚消，雷云里又酝酿起新的雷光。这次是白色。纯白，像牛奶，像骨头。
雷云旋转的速度慢下来。每转一圈，就有一道白色雷光在中心凝聚。
林越的左手没了。小臂也没了。红痕爬到大臂，肩头。
他右手并指如刀，在左肩一划。
咔嚓。
整只左臂，齐肩而断。断臂落在地上，还没沾地，就散成灰。
血，喷出来。不是红色，是黑色，混着金光。
林越的脸白得像纸。他还能动。他还有右手。他还有双腿。他还有神魂。
他催动时空法则，想要逆转时间，让手臂长回来。银色链条亮起，缠绕在伤口。血肉蠕动，骨头生长，眼看要成型。
白色雷柱，落下了。
不是一道。是十道。十道雷柱，同时落下，精准地劈在林越的头顶、双肩、心口、丹田、双膝、双足。
每一道雷柱，都只有手指粗细。
雷柱入体，没有爆炸，没有燃烧。它们像十根钉子，将林越钉在原地。
林越动不了了。他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右手撑地，头微微抬起。
神魂里，那团澹金色微光被十道雷光钉住，彻底动弹不得。暗红锁链趁机反扑，断裂处重新生长，分出更多枝杈，密密麻麻缠住微光。
林越的识海，开始崩塌。像被推倒的琉璃塔，一块块碎片掉落，掉进无尽的黑暗。
他看见了自己的记忆。五岁入门，十岁筑基，百岁大乘。看见凌霜雪的笑，看见苏小婉的泪，看见小火的蹦蹦跳跳。
碎片一片片碎裂，化成光点，消散。
他的右眼，混沌法则之链，断了。不是断一条，是九条一起断。灰色链条寸寸崩裂，化作灰雾，被雷光蒸发。
左眼，时空法则之链，也断了。银光璀璨，却脆得像冰。一碰就碎。
两条法则巨龙，在神魂里哀鸣，然后，悄无声息地消散。
林越的气息，从渡劫初期，跌回大乘巅峰，再跌到大乘后期，中期，初期。
他成了一个凡人。
一个没了左臂，没了法则，没了神魂，只剩一口气的凡人。
白色雷柱，消失。
雷云，开始散去。
天空的裂缝，缓缓合拢。
九幽裂隙边缘，又恢复了死寂。灰天，黑地，腥风。
祭坛上，林越跪着。
他的皮肤寸寸剥落，像被晒裂的墙皮。风一吹，皮屑飞舞。露出底下的血肉，血肉也黑了，干了，风化成粉。
他的骨头，从脚趾开始，一寸寸碎裂。碎成渣，渣成灰。
他还能思考。这是最后的神魂残片。
他想起紫霄天尊的话：玉皇天尊，近日或将有动作。目标不明，但或与林司主有关。天帝之意，可静观其变，顺势而为。
他想起玉皇天尊透过令牌射出的那道九彩流光。
原来，这就是顺势而为。
天帝要他死。
或者说，天道要他死。
因为他身上有的锁链，因为他触碰了被污染的天帝本源。
天道不容。
林越想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的脸，已经没了。
最后一刻，他用最后的念头，催动了混沌神鼎。
鼎，碎了。碎片化作一个黑洞，将林越最后的残魂，吸了进去。
黑洞只存在了一瞬。然后，消失。
祭坛上，什么都没留下。
养魂木，成灰。建木，枯萎。混沌青莲，凋零。兽皮地图，烧成灰渣。
风一吹，灰渣散了。
九幽裂隙边缘，只剩下坍塌的祭坛，和满地的碎石。
远处，一道身影浮现。玄冥天尊。他镇守九幽裂隙十万年，第一次离开镇守之地。
他走到祭坛前，看着空荡荡的地面，沉默良久。
“不该来这的。”他说。声音像冰碴子掉在地上。
他抬手，一点黑光落在祭坛中心。
黑光渗入石缝。
石缝里，长出一株野草。
“给你留个念想。”玄冥天尊转身，走了。
他刚走，野草就枯了。
混沌神鼎的碎片，在虚空深处漂流。
碎片里，裹着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残魂。
残魂没有记忆，没有法则，没有力量。
只有一点本能。活下去的本能。
碎片漂流。不知道漂了多久，漂到哪里。
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光里，有声音传来。
“咦？这是……”
一只手，从光里伸出，捏住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