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缩了回去。
隔了一会儿,丢进来一样东西。
是一株枯草,草叶上凝着一滴血珠,血是林越的。
枯草在土里扎根,叶片由黄转青。
林越在谷底躺了三天,野草尖扫过眼皮,血干了。
紫色雷电还在骨头缝里窜,他动不了,眼睛睁着,灰蒙蒙的天空在旋动,耳边有风声,还有脚步声。
一个穿黑袍的老人站在坑边,脸像老树皮,眼睛是灰白色的——玄冥天尊。
“没死透?”老人声音像铁锈摩擦。
林越喉咙里咯咯响,血沫涌出来,肺叶子破了。
“九链圆满,两条道,引动的不是小天劫,是诛神雷。”老人蹲下来,枯枝似的手指戳戳林越胸口,“心脏还跳,命硬。”
林越眼皮眨了一下,视线模糊,他看到老人的黑袍下,没有脚,只有一团黑雾。
“天帝的本源……在你体内。”老人嗅了嗅,“还有‘影’的味道,你吃了不该吃的。”
林越想笑,嘴角扯不动,他确实吃了,吃了那缕气息,现在报应来了。
天劫最后一道雷落下时,他强行催动混沌神鼎,鼎口倒扣,将他整个人罩住,雷光劈在鼎上,鼎身裂开九道缝,余雷灌进来,像烧红的铁签子,穿透血肉;他同时引爆了所有法则之链,时空倒流三息,混沌吞噬五成雷威,但还是不够。雷光击穿了丹田,法则之链崩成碎片,在经脉里乱窜,最后一刻,他用尽所有力气,撕开了空间裂缝,滚了进来。
九幽裂隙边缘,玄冥天尊的地盘。
老人站起身,黑雾涌动:“留在这,会死,赤帝的人,在搜。”
林越眼珠动了动,看向老人腰间的葫芦,葫芦塞子自动跳开,一滴黑水飘出来,水悬在他眉心,冰凉,刺骨,黑水渗进去,神魂的灼痛轻了三分。
“不是白救。”老人转身,黑袍下摆扫过碎石,“等你好了,去裂隙深处,取样东西。”
脚步声远了。
林越躺在坑里,天上下起小雨,雨水混着血,流进石缝,他右手小指抽动了一下,能动。
他闭上眼睛,神识沉入丹田,鼎还在,裂了九道缝,鼎内空间塌了一半,养魂木断了,建木剩半截,混沌青莲缩成花苞,小火昏死过去,火芯只剩米粒大。
法则之链全碎了,不是断,是碎,像琉璃渣子,在丹田里飘。
但还没死。
他嘴角终于扯出一丝笑,血又涌出来。
没死就行,没死,就能活,能活,就能再修。
坑沿上,冒出个脑袋,是个穿破烂衣的小孩,脸脏得像花猫,眼睛很大。
“爷爷说,坑里有个死人。”小孩声音脆生生的。
林越睁开眼,瞳孔是暗金色的,深处有锁链虚影一闪而逝。
小孩吓了一跳,往后退,屁股坐在地上。
林越喉咙里挤出声音,像破风箱:“水……”
小孩犹豫,从腰上解下皮水囊,扔下去,水囊砸在林越胸口,他闷哼,水囊滚开。
小孩又扔下一块干饼,饼砸在林越脸上,他张嘴,咬不住,饼碎了,渣子掉进嘴里,咸的,是汗味。
小孩蹲在坑边,托着腮,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死?”他问。
林越不答,他在运转残存的混沌气,每运转一寸,经脉就刀割一样疼,混沌气所过之处,碎裂的法则之链残片被一点点包裹、吞噬、融化,很慢,像蚂蚁搬山。
天黑了,小孩走了,林越还在运转混沌气。
夜里,风很大,吹得碎石哗哗响,林越全身骨头都在响,他侧过头,咬住一块石头,石头尖划破嘴唇,血渗出来,他借着疼,保持清醒。
第三天夜里,小孩又来了,这次端着一个破碗,碗里是黑糊糊的汤,闻起来腥臭。
“爷爷熬的,说给你续命。”小孩捏着鼻子。
汤倒进坑里,溅在林越脸上,热汤烫开血痂,他张嘴,舔了一口,苦,极苦,苦得舌头发麻,但汤里有一股死气,死气入体,反而压住了乱窜的雷劲。
林越开始喝,一口一口,喝完,他眼皮垂下来,睡了过去。
这是他渡劫失败后,第一次睡着。
梦里,他看见天帝,天帝被锁链穿着,锁骨、肋骨、脊椎,锁链是暗红色的,天帝在笑,说:“钥匙……”
林越惊醒,天亮了,阳光刺眼睛,他抬起右手,手骨露着,皮肉翻卷,但手指能动了,他撑住地面,碎石嵌进掌心,他坐了起来。
胸口传来剧痛,他低头看,心脏位置有个洞,拳头大,边缘焦黑,洞里没有血,只有一缕灰气,灰气在蠕动,在修补,极慢。
他内视丹田,鼎还在裂着,但鼎内空间,多了一缕金色,金色很淡,像晨曦,那是他最后保住的,一丝天帝本源。
法则之链全碎了,但碎渣还在,在鼎里飘,像星河。
他咧嘴笑,牙齿少了三颗,说话漏风。
“还行。”他对自己说。
声音沙哑,像两块石头摩擦。
他试着站起来,腿抖得像风中的草,他扶住坑壁,石头划破掌心,他站住了。
头顶上传来声音,是小孩的爷爷,那个玄冥天尊。
“能站,就不会死。”老人没露面,声音从风里传来,“养三年,三年后,去裂隙取东西。”
林越仰头,喉咙里发出呵呵声,是笑。
“好。”他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但手心,慢慢浮现出一个漩涡,很小,是混沌气,混沌气在转,虽然微弱,但确实在转。
他闭上眼,开始吸纳周围的死气,九幽裂隙,死气最浓,死气入体,被灰气转化成生机,很慢,但有。
坑沿上,小孩又冒出头,手里拎着个破布包。
“爷爷说,这个给你。”布包扔下来,砸在林越脚边。
他弯腰,骨头咔咔响,他捡起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块黑石头,石头上有纹路,是九幽冥石,能养魂,能固魄。
他捏住石头,石头冰凉,纹路里渗出黑气,黑气顺着他手臂的伤口钻进去,神魂稳了一分。
小孩歪着头看他:“你叫什么?”
林越把石头塞进怀里,胸口破洞被石头堵住,他喘了口气。
“林越。”他说。
小孩点头,转身跑了,脚步声远。
林越站在坑底,风卷起他破烂的衣角,他抬头看天,天空灰蒙蒙,没有云,也没有雷。
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很淡,在晃动。
他抬起脚,迈出第一步,腿一软,跪在地上,碎石硌进膝盖,他撑着地,又站起来,再走一步,这一步,稳了。
混沌神鼎在丹田里转了一下,很慢,但确实在转。
他往前走,走出大坑,脚下是黑土,土里有草根,草根扎脚,他踩上去,草断了,他继续走。
前方是九幽裂隙,深不见底,黑暗在涌动。
他朝裂隙走去,一步,一步,血从胸口破洞滴下来,打在黑土上,土被烫出小坑。
他走得很慢,但没停。
身后,小孩又探出头,看着他的背影。
“爷爷,”小孩问,“他真能活下来?”
风里传来老人的声音。
“死不了。”
“为什么?”
“他把自己的命,掰成了三份,一份在鼎里,一份在法则碎片里,一份在神魂里,天劫劈碎了两份,还留着一份。”
小孩似懂非懂,又问:“那他厉害吗?”
老人没答,只有风声。
林越的身影,已经走到裂隙边缘,他停了一下,然后,一步,踏进了黑暗里。
黑暗吞没了他。
一滴血,从他最后站过的地方,渗进土里,土里冒出一根草芽,草芽是金色的。
草芽摇了摇,又缩回土里。
裂隙边缘,恢复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