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二年腊月初八,西州回鹘王庭(今吐鲁番高昌故城)。
王帐以白毡为顶,缀着彩带与铜铃。帐内铺着和田地毯,炭盆烧得正旺,羊肉与香料的气味混杂。西州回鹘可汗一个五十余岁、留着浓密虬髯的壮汉毕勒哥,正踞坐在虎皮褥上,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矮几上那面三尺高的银镜。
镜中,他每根胡须都清晰可见,甚至能看见眼角新添的皱纹。他伸手触摸镜面,冰凉平滑,人影毫厘不爽。
“这……真是水精?”毕勒哥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陈襄坐在客席,手持茶盏,微笑:“可汗,此乃大宋格物院秘法所制水晶银镜。背面镀银,照人如临清水。莫说西域,便是汴京,这般大小的镜子也不超过十面。”
毕勒哥身旁坐着国相骨力啜,一个精瘦的老者,眼中闪着算计的光:“陈宣慰使,如此宝物……作价几何?”
孙文渊在旁接话:“此镜乃我大宋皇帝陛下亲赠可汗之礼,不谈价。不过若可汗喜欢,商队中还有稍小些的琉璃镜,一尺见方的,换……五十匹伊犁马。”
帐内几个回鹘贵族倒吸冷气。五十匹伊犁马!那是能换一百头骆驼的价!
毕勒哥却大笑:“好!换!不过……”他目光扫过帐角堆放的几口木箱,“那些箱子里的,也让本王瞧瞧?”
陈襄示意随从开箱。
第一箱是琉璃器皿:高脚杯、酒壶、果盘,在帐内火光下折射七彩光晕。一个年轻贵族忍不住伸手去摸,被骨力啜瞪了回去。
第二箱是棉布。孙文渊抖开一匹松江细棉,雪白柔软如云:“此布吸汗透气,夏日做袍,比丝绸凉爽,比麻布舒适。一匹换……五张上等狐皮。”
第三箱是火柴。陈襄取出一匣,当众划燃一根,点燃了帐中的酥油灯。火光骤亮时,几个回鹘贵族惊呼出声。
“此物名自来火。”陈襄吹灭火柴,“雨中可划,风中可着。一匣百根,换……一只肥羊。”
毕勒哥眼睛越来越亮,忽然道:“陈宣慰使,你们汉人有句话:明人不做暗事。这些货,本王全要了!但价钱……得谈谈。”
骨力啜补充:“尤其是那自来火。我西州回鹘境内多荒漠,行商驼队最需火种。你们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陈襄与孙文渊对视一眼。孙文渊开口:“可汗,国相,火柴易制,但原料难得。此番商队只带五万匣,已售出三万予沿途部落。余下二万匣……可汗若要,得拿东西换。”
“什么东西?”
“三样。”孙文渊竖起手指,“其一,伊犁战马。十匣火柴换一匹马。”
“太贵!”骨力啜摇头,“一匹伊犁马能换二十头羊!”
“那要看跟什么比。”陈襄慢悠悠道,“一支驼队穿越荒漠,若遇阴雨,火镰打不着,就得吃生肉喝冷水。有一匣火柴,就能顿顿热食,夜夜篝火,国相觉得,二十头羊换整支驼队的活路,贵吗?”
骨力啜语塞。
毕勒哥摆手:“马可以给。第二样?”
“其二,和田玉料。”孙文渊道,“不需雕琢,只要上等山料、籽料。一斤玉料换……十匹棉布。”
“可以。”毕勒哥点头,“第三样?”
孙文渊顿了顿,压低声音:“其三……喀喇汗国的情报。”
帐内气氛骤然一凝。
骨力啜眯起眼:“大宋……对喀喇汗国有兴趣?”
“不是兴趣,是防备。”陈襄接过话头,“听闻喀喇汗国近年来东扩,屡犯于阗。于阗王李圣天乃汉家苗裔,我大宋岂能坐视?若可汗愿提供喀喇汗兵力部署、粮道虚实……商队中的琉璃器,可半价。”
毕勒哥眼中闪过精光。他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西域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喀什噶尔(今喀什)的位置:“喀喇汗王玉素甫,是个疯子。他宣称要将真主之光照遍天山南北,这几年已吞并疏勒、莎车,正与于阗血战。”
他转身,露出狡猾的笑:“但喀喇汗国也不是铁板一块。其国分东西二部,西部以撒马尔罕为中心,重商贸;东部以喀什噶尔为中心,重征伐。东西二汗……暗斗已久。”
陈襄心中一动:“可汗的意思是……”
“本王可以给你们地图、兵力布置、甚至粮道详情。”毕勒哥走回座位,“但除了琉璃器半价……本王还要一样东西。”
“何物?”
毕勒哥指向帐外——那里隐约可见商队护卫扛着的长条油布包裹:“那些……是你们的兵器吧?让本王见识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