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守正脸色涨红,拂袖道:“诡辩!这都是新政蛊惑人心……”
“周老先生。”秦桧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您可知……本官的母亲,也是不识字的。”
众人一愣。
秦桧望着学堂里那些女童,缓缓道:“我幼时家贫,母亲日夜织绢供我读书。有一次,绢庄掌柜欺她不识字,将上等绢按次等价收,母亲半月心血只得半贯钱。她回家抱着我哭,说:‘儿啊,你若能中举,娘这辈子就值了。’”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复杂神色:“后来我中了进士,她至死都不知,那匹绢本该值三贯。”
周守正哑然。
秦桧转身,对白氏女深深一揖:“白教习,今日……受教了。”
又对府尹道:“本官会如实奏报:江宁女子学堂,办得好。请朝廷……多拨经费。”
说完,他竟不理会周守正等人,径自离去。
背影在秋阳下,竟有几分萧索。
数日后,江宁驿站,秦桧正在默默的写着奏报。“……臣亲眼所见,女子学堂非但未伤风化,反解民生之困。女童识字,则家契可明;女童识数,则工钱可清。此乃陛下圣见,泽被万民。”
写到这里,秦桧停笔,望向窗外。
随行书吏低声问:“大人,周守正等人联名状告女子学堂的折子,已送到监察司……您不附议?”
秦桧沉默良久,忽然问:“你可知,我为何能从中丞之位,被贬至此?”
“下官不敢妄猜。”
“因为我看不清大势。”秦桧惨笑,“从前我以为,治国当依古礼,重士绅,稳为上。可陛下要的……是千年未有之变局。”
他提笔,在奏报最后添上一段:
“然新政推行,不可过急。江南士绅反弹犹烈,宜怀柔缓进。臣建议:女子学堂可办,但课程当以《女诫》《列女传》为主,兼识日用文字即可。若全盘比照男学,恐激化矛盾,不利新政长远。”
写完,他封好奏报,递给书吏:“八百里加急,送汴京。”
书吏迟疑:“大人,这段建议……”
“送。”秦桧闭上眼睛,“这是本官……最后的坚持。”
汴京,政事堂。赵佶看完秦桧的奏报,笑了:“这个秦会之,终究是……”
他没有说完而是将奏报递给李纲、赵鼎等人传阅。
赵鼎皱眉:“陛下,秦桧最后这段建议,看似折中,实则是给女子学堂套枷锁。若只教《女诫》,与不办何异?”
李纲却道:“但他前面大半,是真心认可新政。此人……尚有救。”
“那就且观其后效。”赵佶不置可否,提笔在奏报上批红,“准秦桧所请,课程缓进。但加一条:凡女子学堂优秀卒业者,可参加实务特科女子专场,录取者授从九品吏员,专司妇女教化、幼童蒙学。”
他放下笔,笑道:“朕倒要看看,当第一个女吏员出现时,秦桧……会是什么表情。”
众臣相视而笑。
窗外,秋叶飘落。
而千里之外的江宁女子学堂,书声正穿过高墙,飘向更广阔的天空:
“天地玄黄,男女同光……”
这声音很轻,却仿佛能穿透千年礼教的重重屏障。
因为它承载的,是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