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元年八月中,政事堂内的气氛凝重如铁。李纲将一叠急报重重拍在案上,声音里压着怒意:“江南东路上月清丈田亩,遭冲击十七起!衢州、婺州、明州三地丈量官吏被殴,田册被焚。福建路更甚,浦城县令刘启明,推行均田最力的那个年轻进士,三天前被发现溺亡在县衙后井!”
赵鼎面色铁青,接过急报细看:“尸体验过了?真是溺亡?”
皇城司副使顾锋从阴影中走出,黑袍下声音冰冷:“验过了,确是溺亡。但溺亡前,双手指甲全被拔光,肋骨断了四根,是先受酷刑,后扔进井里的。”
张克公倒吸一口凉气:“何人如此猖狂?!”
“浦城林氏。”顾锋展开一份卷宗,“闽北第一大族,五代不仕却富可敌国。隐田四千七百亩,族中子弟在路、州、县为吏者二十三人。刘县令要清丈他家祖田,三天后便投井自尽。”
沈元礼颤声:“这、这是公然挑衅朝廷!”
“不止。”顾锋又抽出几份,“两浙路湖州沈氏,号称沈半城,联合十七家豪族罢市三日,粮价飞涨,百姓哄抢。他们放出话:均田乃与民争利,朝廷不退,江南不乱自乱。”
一直沉默的吴敏忽然道:“李相,是否……暂缓推行?先安抚……”
“不能缓!”陈东霍然起身,年轻的面庞因愤怒而涨红,“陛下说过,此乃挟大胜之威行利民之政的最佳时机。若此时退,新政永无推行之日!”
李纲看向一直闭目养神的宗泽:“宗总管,广南行营那边?”
宗泽睁眼,眼中寒光一闪:“驻江南的广南行营三万兵马已待命。但李相,真要动兵?那可是江南腹地,士绅盘根错节……”
“不是动兵,是执法。”李纲声音沉稳,“陛下密旨:凡抵制清丈、隐匿田亩、煽动闹事者,皇城司可先斩后奏。顾副使——”
顾锋躬身:“下官在。”
“你亲自去江南。带三百缇骑,持尚方剑。”李纲一字一顿,“浦城林氏,灭门。湖州沈氏,首恶者斩,余者流放三千里。涉案官吏,无论品级,一律革职查办。”
众臣悚然。灭门?自太祖立国,从未对士绅如此狠辣!
沈元礼急道:“李相!如此酷烈,恐失士人之心啊!”
“沈尚书,”李纲直视他,“你所说的士人,是那些隐匿田亩、殴杀官吏、哄抬粮价的士人吗?还是指国子监里那些苦读十年、愿为百姓做事的寒门学子?”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陛下新政,是要让天下人有田种、有饭吃。谁挡这条路,谁就是天下人的敌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百姓残忍。”
赵鼎缓缓点头:“我附议。但需有章法——首恶必办,胁从可恕。另,抄没的家产,半数用于赔偿受害官吏家属,半数就地分给无田佃农。要让百姓看到,朝廷是动真格的,也是真给好处的。”
“好!”李纲拍板,“就按此办理。顾副使,即刻出发。”
顾锋拱手:“遵命。”转身时黑袍扬起,如死神之翼。
十日后,浦城县。
林氏宗祠前,三百缇骑肃立。顾锋端坐马上,面无表情地宣读罪状:“……林氏一族,隐匿田亩四千七百亩,殴杀朝廷命官,罪证确凿。依《大宋刑统》与陛下密旨,判:主犯林崇义等十七人,斩立决;从犯三十九人,流放琼州;余者没收家产,驱散宗族。”
祠堂内,白发苍苍的林老太爷拄着拐杖冲出,指着顾锋嘶吼:“你敢!我林家五代诗礼传家!我要上京告御状!我要……”
顾锋抬手。
缇骑上前,按住林老太爷。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血溅祠堂匾额“诗礼传家”四字。
围观百姓鸦雀无声,随后爆发出复杂的声音,有惊叫,有窃喜,有低声叫好。
一个老佃农喃喃道:“林家的地……真能分给我们?”
顾锋下马,走到百姓面前,朗声道:“陛下有旨:林氏隐匿田亩四千七百亩,全部收归官有。自今日起,按均田制分配,凡浦城无田、少田者,皆可申领!”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这是刘启明县令生前拟定的第一批授田名单。他说过,‘若能为民争得一寸田,死亦无憾’。今日,本官代他兑现。”
百姓愣住了。那个被他们私下嘲笑“书呆子”的年轻县令,到死都在为他们谋划?
一个妇人突然跪地大哭:“刘青天……刘青天啊!”
更多的人跪下。不是跪顾锋,是跪那份染血的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