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四年二月十七,克鲁伦河中游,西路军大营
刘光世盯着羊皮地图上那道绵延的山脉标记,手指重重敲在金山(大兴安岭)二字上:“还有多远?”
向导是个黠戛斯老猎人,脸上刀疤纵横,用生硬的汉话回答:“将军,从这儿到山脚,三百里。翻过山到临潢府,又是四百里。但这三百里……是沼泽地,开春了,雪化了,马陷进去就出不来。”
振武军副将李敢,凑近地图:“老丈,有路吗?”
“有。”老猎人指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鹿道。春天驯鹿往山北迁徙踩出来的,窄,只容两人并行,但硬实,不陷。”
刘光世看向李敢:“你部振武军,能走吗?”
“能。”李敢斩钉截铁,“振武军本就是山地兵,每人负重在五十斤以内,可连续行军三十日。但将军,六万大军全走鹿道不可能——那得排成百里长蛇,首尾不能相顾。”
“所以分兵。”刘光世直起身,“李敢,你率振武军二万为前锋,走鹿道,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我带主力四万走大路——明知是沼泽也得走,因为辎重、火炮必须随军。”
老猎人突然插话:“将军,走大路的话……得牺牲些东西。”
“什么意思?”
“要轻装。”老猎人比划,“车轮会陷进泥里,大炮更不行。你们那些铁疙瘩,过不了春天的沼泽。”
帐内众将哗然。一个龙骧军指挥使急道:“没有火炮,我们怎么打临潢府?”
李敢沉吟片刻:“将军,或许可以这样,振武军轻装走鹿道,急行军二十日翻过金山,直插临潢府西南。而主力虽然慢,但可以……”
他在地图上画出一条弧线:“绕远路,沿克鲁伦河继续东行三百里,从乌古敌烈部所居之水草地南缘折向东南,虽然多走六百里,但都是硬地,火炮能跟上。”
刘光世算了算时间:“那样的话,你们振武军三月中就能到临潢府,而主力……至少要四月初。”
“那就围而不打。”李敢眼中闪着光,“末将率二万振武军先到,在临潢府西南扎营,做出要攻城的架势。城内守军人少,必不敢出城,也不敢分兵,这就为主力赢得了时间。”
刘光世盯着地图,良久,一拳砸在案上:“好!就这么办!李敢,我给你二十日时间,三月十九前,必须出现在临潢府城下!”
“得令!”
二月廿五,金山北麓鹿道。
寒风如刀。振武军士兵踩着及膝的积雪,在陡峭的山道上艰难攀爬。每个人都用麻绳连着前后,以防滑坠。
李敢走在最前,拄着登山杖,喘着粗气问身旁的老猎人:“老丈,这雪……什么时候能停?”
“停不了。”老猎人抬头看天,“金山上的雪,三月才化。现在才二月,正是最厚的时候。”
身后一个都头啐了口唾沫:“他娘的,比打西夏时翻的祁连山还难走。”
“难走也得走。”李敢回头吼道,“传令,每半个时辰休息一炷香,不准坐,只能站,坐下就冻僵了!”
命令传下去。士兵们吃着炒面,就着雪吞咽。有人脚上的皮靴已经开裂,用麻绳捆着继续走。
突然,前方传来惊呼:“雪崩——!”
轰隆隆的巨响从山顶传来,积雪如白色巨浪般倾泻而下,瞬间掩埋了前方一支百人队。
“救人!”李敢目眦欲裂。
但老猎人大吼:“不能救!雪崩会连发!所有人,往两侧岩壁靠,抓紧!”
话音刚落,第二波雪崩接踵而至。更多的士兵被吞没。
等雪崩终于停止时,鹿道上出现了长达百丈的空白——至少三百人,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李敢一拳砸在岩壁上,鲜血直流。
“将军……”副将声音哽咽。
李敢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疼:“清点人数,继续前进。”
“那些弟兄……”
“他们走不了,我们替他们走。”李敢红着眼,“等到了临潢府,把金军的脑袋砍下来,祭奠他们。”
队伍沉默前行。每个人的脚步都更沉重,但也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