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金山南麓。
当第一抹绿色出现在视野中时,许多士兵跪倒在地,亲吻着终于不再积雪的土地。
“下山了……我们下山了!”欢呼声响彻山谷。
李敢却不敢放松。他摊开地图,对照着老猎人的描述:“我们现在在这儿,距离临潢府还有……四百里。”
“四百里平川,十天足够了。”副将兴奋道。
“但也是最危险的四百。”李敢指着地图上一片空白区域,“这一带,是敌烈等部落的游牧区。虽然他们名义上归附金国,但……”
“但可能袭击我们?”副将皱眉。
“不是可能,是一定。”老猎人沉声道,“春天是草原最饿的时候,牲口还没肥,存粮也吃完了。看见两万人的队伍,他们不会问你是宋军还是金军,只会看见粮食、武器、马匹。”
李敢想了想:“传令:全军改为战斗队形行军。斥候放出去三十里,遇小股部落,驱散;遇大股……尽量避开。”
“要是避不开呢?”
“那就打。”李敢眼神冰冷,“但记住,只击溃,不追击,不屠杀。我们的目标是临潢府,不是跟草原部落结仇。”
命令刚下,前方斥候就飞马来报:“将军!东北二十里发现大批骑兵,至少五千,打的是……萌古部旗帜!”
“萌古部?”李敢记得这个名字——宣和三年六月会盟时,萌古部是八大部落之一,宣誓效忠大宋。
“你确定?”
“确定!他们举着狼头旗,还有……还有一面小宋旗!”
李敢一愣,随即大喜:“快!带我去见他们首领!”
半个时辰后,两支军队在草原上相遇。领赤里海大笑着策马而来:
“张将军!我就知道是你们!”
李敢下马行礼:“赤里海首领,您怎么会在这里?”
“奉王渊将军之命!”赤里海翻身下马,“王将军说,刘光世大将军要翻金山打临潢府,这条路难走,让我们萌古部、白达旦部各出五千骑兵,在金山南麓接应!”
他指着身后黑压压的骑兵:“看,一万草原儿郎,都等着跟宋军并肩作战呢!”
李敢眼眶一热。他想起在镇北城时,王渊说过的话:“草原各部不是大宋的附庸,是兄弟。兄弟有难,自当相助。”
“多谢首领!”李敢重重抱拳,“有你们在,这最后四百里,稳了!”
三月十九,临潢府西南三十里。
当临潢府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振武军士兵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三十一天,一千二百里,翻雪山,过沼泽,穿草原,他们做到了。
李敢却没有笑。他用破虏镜仔细观察着城墙:“守军好像不多?”
赤里海咧嘴:“当然不多!半个月前,城里的女真兵就分批往会宁府撤了。留下的多是契丹兵、渤海兵,还有少量女真老弱,完颜晟把精兵都抽去保会宁府了。”
“也就是说……临潢府是座空城?”
“空倒不空,人还多,但能战的少。”赤里海压低声音,“我的人混进去打听了,守将叫完颜斜也,是完颜阿骨打的堂弟,但年纪大了,胆气没了。他手底下三个契丹千人队,早就想献城了。”
正说着,一骑从城中飞驰而出,是个契丹装束的使者。
“哪位是李敢将军?”使者下马跪地,“末将耶律荣,奉完颜斜也将军之命,前来……请降。”
众将面面相觑。
李敢眯起眼:“完颜斜也愿降?”
“愿降!”耶律荣叩首,“斜也将军说,金国大势已去,他不愿让满城百姓陪葬。只要宋军承诺不屠城,不掠民,他即刻开城。”
“条件呢?”
“只有一个:保他家族性命,许他解甲归田。”
李敢沉默片刻,看向赤里海。草原首领耸耸肩:“这老头我认识,年轻时是条汉子,现在……怕死了呗。”
“好。”李敢对耶律荣道,“回去告诉完颜斜也:我代表大宋皇帝陛下,接受他的投降。三日后,我军入城。在此期间,城内一切照旧,但有劫掠扰民者——斩。”
耶律荣激动叩首:“谢将军!谢陛下!”
使者离去后,副将低声问:“将军,真信他?万一是诈降……”
“不是诈降。”李敢望向城头,那里已经悄悄升起了几面白旗,“赤里海首领说得对,金国大势已去。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
李敢从怀中掏出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展开,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陛下最新命令:四月初十,三路大军合围会宁府。”
众将呼吸一窒。
“也就是说……”副将声音发颤。
“也就是说,临潢府,只是开始。”李敢收起密信,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更广阔的平原,更遥远的都城。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接收临潢府。三日后,留下一万人守城,其余人——”
“随我东进,去会宁府。”
“去会宁府。”
“去结束这场战争。”
草原的风吹过,扬起军旗猎猎作响。
更远处,刘光世的主力大军,正带着三百门火炮,滚滚而来。
而这一切,都被临潢府城头那些绝望又庆幸的守军,默默注视着。
金国的西大门,就这样,无声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