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四年二月初三,卯时三刻,镇北城。
天刚蒙蒙亮,城东纺织工坊第一坊里已是一片机杼声。乌林答坐在第三排织机前,手飞快地穿梭引线,脚下踏板踩得均匀有力。她来镇北城不过月余,已是工坊里速度最快的女工之一,在会宁府时,她为贵族织造锦缎,手艺本就精湛。
“乌林答姐,你听说了吗?”旁边一个汉人女工压低声音,“官家……今日要来工坊!”
乌林答手一顿,线差点走歪:“真的?”
“千真万确!我家那口子在守城营,昨夜就接到令了,说官家要巡视全城。”女工眼睛发亮,“咱们得把这儿收拾得亮亮堂堂的!”
正说着,第一坊工坊管事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汴京人,姓陈,快步走进来:“都停一停!”
三十余架织机陆续停下。女工们站起身,有汉人、契丹人、女真人、草原人,都穿着统一的深蓝工装,头发用布巾包着。
“刚接安抚司令,”陈管事声音洪亮,“辰时正,官家巡视工坊区。咱们纺织工坊是头一站!”
工坊里响起压抑的惊呼。
“要求三条!”陈管事竖起手指,“一,各机位保持整洁,半成品叠放整齐。二,官家若问话,如实答,别紧张。三……”她顿了顿,脸上露出笑意,“今日工钱加倍。”
“好——!”女工们欢呼。
乌林答却有些不安。她低头看看自己这双手,因为常年织造,指节粗大,还有几处烫伤疤痕。这样的手,能见皇帝吗?
“乌林答,”陈管事走到她面前,“你是咱们工坊最快的,官家若问起工效,你来回话。”
“我?”乌林答慌了,“我……我汉话说得不好……”
“没事,实话实说。”陈管事拍拍她的肩,“官家仁厚,不会怪罪。”
辰时初,镇北城主街已清扫干净。百姓们早早挤在街边,踮脚张望。王渊率官员在工坊区入口等候,身边跟着挟懒、巴图、斯可图等各族年轻头领。
“王总管,”挟懒今日穿着崭新的从五品武官袍,有些不自在,“末将……真要随驾?”
“当然。”王渊拄拐站着,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你是镇北城守军副指挥使,理应在列。”
正说着,远处传来开道锣声。
“陛下驾到——!”
人群如潮水般跪倒。赵佶依然骑马,只带十余名侍卫,轻装简从。他今日穿着常服,玄色圆领袍,外罩貂裘,头戴软脚幞头,像个寻常的贵公子。
“平身。”赵佶下马,虚扶王渊,“王卿腿伤未愈,不必多礼。”
“谢官家。”王渊起身,赵佶对王渊身后的人一一颔首,目光最后落在挟懒身上:“朕记得你。昨日迎驾时,你跪在最前。”
挟懒扑通又跪下了:“罪臣挟懒……”
“起来。”赵佶伸手扶他,“既已入籍,何罪之有?你如今是朕的武将,挺直腰杆说话。”
挟懒起身,眼眶发热:“是!”
“走,看看镇北城的工坊。”赵佶迈步向前。
纺织工坊内,女工们已列队站好。陈管事正要跪迎,赵佶摆手:“都在做工?不必拘礼,该做什么做什么。”
女工们面面相觑,见皇帝真没有怪罪的意思,这才忐忑地回到织机前。机杼声重新响起,但明显乱了节奏。
赵佶在工坊里缓步走着,不时停下看看织机,问问用料。走到乌林答面前时,他停住了。
“这花纹……是契丹样式?”他指着织机上渐成图案的锦缎。
乌林答慌忙起身要跪,赵佶抬手制止:“坐着答话。你是契丹人?”
“回……回官家,”乌林答声音发颤,“民妇是女真人,但……但祖上跟契丹工匠学过这盘金错彩的技法。”
“女真人……”赵佶细细看那花纹,“这技法在中原已近失传。你一天能织多少?”
“回官家,若织寻常棉布,一天能织三丈。若织这种锦缎……一丈半。”乌林答顿了顿,“工坊按尺计工,锦缎工钱高些。”
“一日工钱多少?”
“棉布九十文,锦缎一百二十文。”
赵佶转头问杨凡:“工坊女工,平均一日工钱多少?”
“七十五文到一百零五文之间。”杨凡答,“乌林答是工坊里最快的,上月总工钱三贯三百文,排第一。”
“三贯三百文……”赵佶默算,“不错!”
“另工坊管午饭,逢五逢十加肉。若有超额,另有奖赏。”杨凡补充。
赵佶看向乌林答:“三贯三百文,在镇北城,够生活吗?”
乌林答低头:“够……够了。民妇的丈夫在筑城队,一月也能挣一千多工分。我们……我们正在攒工分和钱,还城里买房的贷款。”
她说这话时,手紧紧攥着衣角。在会宁府,她这样的匠户女子,哪有资格想买房?
赵佶沉默片刻,忽然问陈管事:“这样的手艺,在工坊里算什么等级?”
“回官家,工坊分学徒、匠人、匠师、大匠四等十二级。乌林答目前是匠师三级,若通过考核,可升大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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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匠待遇如何?”
“月俸五贯,配独居住房,子女免试入学,年老由荣养院照管。”
赵佶点头,对乌林答道:“好好干。朕希望有朝一日,这镇北城工坊里,能出几个国士级的工匠,那是有品级的,最高可秩比一品。”
一品?女工们惊呆了。工匠……能当官?
乌林答扑通跪倒,这次赵佶没拦。她磕了个头,抬起头时泪流满面:
“民妇……谢官家!民妇一定好好织,织出最好的锦缎,给官家做龙袍!”
赵佶笑了:“龙袍有尚衣局做。你织的锦缎,该给百姓做衣裳,给学堂做帷幕,让这北疆之地,也多些色彩。”
他转身对众人:“记住,工匠不是贱业。能造利器的,是国之栋梁;能织美锦的,是民之福泽。从今日起,镇北城设匠籍,与军籍、民籍同等。大匠以上,可见官不跪,子弟可科举。”
这话如惊雷,在工坊里炸开。女工们你看我我看你,不少人都抹起眼泪。
陈管事颤声问:“官家……女子……也能入匠籍?”
“为何不能?”赵佶反问,“手艺分男女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高:“传朕旨意:凡镇北城工坊匠人,无论男女,技艺达匠师者,皆录匠籍,享同等待遇。女子若愿,亦可入学堂深造,可入格物院研习,只要你有本事,大宋就给你舞台。”
静。
然后,是压抑的、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乌林答跪在那里,哭得说不出话。她想起在会宁府时,因为手艺好,被贵族强征入府,日夜织造却分文不得。想起逃到镇北城时,只求有口饭吃。现在……现在皇帝说,她能当匠师,能录匠籍,孩子能上学,老了有人养……
“陛下万岁——!”一个女工嘶声喊出。
随即,工坊内外,山呼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