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官……官家……”
众人望去,是个年轻的宋军士兵,脸上还有稚气,左臂吊着绷带,正是在幽州左翼血战中活下来的狗娃。他被众人盯着,脸涨得通红,但还是鼓起勇气走上前。
“你叫狗娃?”赵佶温和地问。
“是……是的,官家。”少年声音发颤,“神机营左翼第六都第三什的兵。”
“伤怎么样?”
“好……好多了。”狗娃结结巴巴,“医官说,骨头接好了,再养三个月就能归队。”
赵佶点头:“你也有话想说?”
狗娃扑通跪下,却不像前几人那样流畅,而是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官家……上次没有谢谢官家,这次我……我就是想谢谢您。”
“谢朕什么?”
“谢您……谢您没放弃我们左翼。”狗娃眼圈红了,“那天……张俊将军战死了,王栓副将战死了,李老根叔战死了……我们都以为要死在那儿了。然后……然后官家就出来了,龙旗出来了……”
他哽咽着:“看见龙旗那一刻,我就想——官家都没放弃我们,我们凭什么放弃?所以……所以我们就又拿起枪了……。”
他抹了把泪:“官家,我爹娘都在汴京郊外种地,他们要是知道我跟官家说过两次话,得……得高兴疯了。”
赵佶沉默良久,走到狗娃面前,蹲下身——皇帝蹲在一个小兵面前,全场屏息。
“狗娃,”赵佶看着他,“你爹娘不用知道你跟朕说过几次话。他们只需要知道,他们的儿子,在北疆,守住了大宋的国土,是个英雄。”
狗娃愣住,随即嚎啕大哭。
赵佶拍拍他的肩,起身对全场道:“都听见了吗?这才是大宋的脊梁,不是朕,是千千万万个狗娃,是千千万万个肯为这片土地流血牺牲的普通人!”
他举起酒碗:“这碗酒,朕敬所有阵亡将士,敬所有活着的英雄,敬你们,守住了这大好河山!”
“敬英雄——!!”山呼海啸。
酒尽,赵佶示意乐声再起。这次他亲自下场,不是跳草原舞,而是执起鼓槌,在契丹皮鼓上敲出简单的节奏。
巴图立刻跳起来,跳起草原的鹰舞。斯可图加入,跳起阻卜战舞。完颜术列拄着拐杖,也一瘸一拐地跳起女真祭祀舞。狗娃红着脸,被同袍推出去,笨拙地跟着比划。
更多的百姓加入进来。汉人、契丹人、女真人、草原人,围着九堆篝火,跳着各自的舞蹈,却奇异地融为一体。
王渊坐在席间,看着这一幕,对身旁的岳飞轻声道:“鹏举,看见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华夏一体——不是谁征服谁,是所有人,都成了这片土地的主人。”
岳飞点头,眼中映着火光:“王总管,这一仗……赢得值。”
“不止是赢。”杨凡插话,这位格物院博士喝得脸红红的,“是……是开创新天。”
宇文恺捋须微笑:“等水泥产量上来,我要在城中心再建一座万民碑,把今天所有人的名字,都刻上去。”
更远处,挟懒和萧突鲁坐在一起。萧突鲁低声问:“将军,您信了吗?宋人……真能容我们?”
挟懒看着篝火旁跳舞的完颜术列,看着那个曾经的金军精锐,此刻笑得像个孩子。
“信了。”他轻声道,“因为这里……已经是家了。”
子时,庆典渐散。百姓们互相搀扶着,哼着歌,走回各自的住处。学堂里还亮着灯,几个老秀才在连夜编写《北疆通用识字课本》,要用汉、契丹、女真三种文字。
赵佶站在城楼上,望着渐渐安静的城池。王渊陪在一旁。
“王卿,”赵佶忽然问,“你说,百年后,人们会怎么写今天?”
王渊想了想:“会写宣和四年二月初二,龙抬头,北疆归心,华夏一体。”
赵佶笑了:“不。”
他望向北方星空:“他们会记着,从这一年起,长城内外,再无分彼此。从这一年起,无论汉、契丹、女真、草原,都成了一家人。”
风吹过城头,带着烟火气和隐约的笑语。
更远处,草原深处,有牧人在唱长调。歌声苍凉悠远,融进夜色。
镇北城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但篝火的余烬,还在广场上明明灭灭。
像希望,像种子,在这片曾经战火纷飞的土地上,悄悄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