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北营区。
挟懒回到营地时,部众们正围在几口大锅前喝粥,不是稀汤,是稠得能立筷子的粟米粥,里面还切了肉末、萝卜。医官正在给伤兵换药,几个孩子捧着杂面饼啃得满脸碎渣。
“将军!”萧突鲁迎上来,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激动,“宋人真给粮食!还发了毯子,说晚上冷,一人一条!”
“伤兵呢?”
“重伤的抬去医馆了,说是水泥房子,烧炕,暖和!”萧突鲁压低声音,“将军,咱们……真能留下?”
“能。”挟懒点头,“王将军给了三条路……”
他把王渊的话复述一遍。周围渐渐围满了人,每个人都竖着耳朵听。听到“孩子必须入学堂”时,有人皱眉;听到“老人朝廷养”时,有人眼眶红了。
“那……咱们选哪条?”一个老卒问。
“自己想。”挟懒环视众人,“想打仗的,跟我从军。想过安稳日子的,去做工。想放牧的,去申请牧场。不强求。”
“那咱们还是不是一部的?”有人担忧。
“是。”挟懒斩钉截铁,“无论选哪条,咱们这两千人,永远是一部的兄弟。但从此以后,咱们也是大宋子民。记住——守规矩,肯出力,就有活路。”
众人沉默,消化着这些话。
这时,营外传来脚步声。几个宋军士兵陪着一个独眼汉子走进来——正是完颜术列。
“术列哥!”有认识他的女真兵叫起来。
完颜术列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他走到挟懒面前,行了个军礼——不是女真礼,是宋军的抱拳礼:“挟懒将军,王将军让我来,带大家看看镇北城。”
他顿了顿:“我也是降俘,银术可将军的亲卫,腿断了,眼瞎了。现在……我是镇北城筑城队第三组组长,婆娘在纺织工坊,我们攒了四千工分,再攒一千,就能申请买房。”
他说话时挺着胸,没有半点卑怯。
挟懒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的金军精锐,如今穿着宋军发给的棉袄,脸上带着吃饱穿暖的人才有的红润。
“术列,”他问,“宋人……真不把咱们当外人?”
“分什么事。”完颜术列想了想,“干活时,汉人干多少,咱们干多少,工分一样。吃饭时,一个锅里舀饭,管饱。但要是犯法……”他正色,“偷东西打二十鞭,杀人偿命,一样不饶。”
他补充道:“我上个月亲眼看见,一个汉人工匠偷水泥卖,被打了鞭子,赶出城了。一个草原头领的儿子打架伤人,关了一个月牢,他阿爸求情都没用。”
这话让众人面面相觑。
“那……公平吗?”萧突鲁问。
“公平。”完颜术列点头,“因为规矩对谁都一样。王将军说,这叫华夏一体,在规矩面前,没有汉人女真契丹,只有守规矩的和不守规矩的。”
挟懒忽然想起王渊那句话:“不是对你们好,是对所有大宋子民,都该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对部众道:“都听见了?想留下的,下午跟术列去城里看看。不想留的……领三天干粮,自己寻出路。”
无人应声。
许久,萧突鲁第一个开口:“将军,我跟你从军。”
“我……我想做工,我爹是铁匠。”
“我放牧,祖辈都是牧人。”
声音此起彼伏。最终,两千一百三十七人,无一离去。
挟懒眼眶发热,转身对完颜术列道:“术列兄弟,麻烦你了。”
“不麻烦。”完颜术列咧嘴,“走,先带你们看学堂。我婆娘说,等咱们有了娃,也得送去那儿念书,念了书,将来才能当官,才能不像咱们,只会打打杀杀。”
众人跟着他走出营区。
阳光破云而出,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镇北城的轮廓在光中渐渐清晰。城墙、街道、房屋、工坊……还有那些在城里忙碌的,穿着各式衣装的人们。
挟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加入辽军时,一个老兵对他说的话:“这世道,能活着就不容易,别想太多。”
现在他想:也许,不止是活着。
也许,还能活得……像个人。
风吹过,卷起雪沫,落在新垒的城墙上,落在崭新的街道上,落在每个抬头望向这座城的人脸上。
完颜术列在前头带路,声音洪亮:
“这边是工坊区,那边是学堂,再过去是市集……对了,城东在建俘虏安置区,王将军说,以后不叫俘虏区,叫归化坊。意思是……来了,就是回家了。”
回家了。
挟懒默念着这三个字,眼眶终于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