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四年正月十一,辰时,镇北城北门外。
冬天的风刮在人脸上像砂纸打磨。挟懒勒马立在坡顶,望着三里外那座正在晨雾中苏醒的城池,手心里全是汗。
两千骑、数百辆大车在他身后延展开来,像一条冻僵的蛇。所有人都屏着呼吸,望着那座刚刚下好地基的城池。城内炊烟袅袅,混着晨雾,让人看不清虚实。
“将军,”副将萧突鲁策马上前,声音发干,“探马回报,城门已开,守军约三百,正在列队……不像要厮杀的样子。”
挟懒没说话。他看到了城头飘扬的旗帜,正中是宋字旗,两侧是草原各部的图腾旗,还有一面他没见过的旗帜:赤底,上面绣着交叉的刀剑和谷穗。
“那是什么旗?”他问。
萧突鲁眯眼看了半晌:“好像是……镇北城安抚司的旗号。”
安抚司。挟懒咀嚼着这个词。在辽国时,这是用来羁縻草原部落的机构;在金国,这是镇压反抗的工具。在宋国这里呢?
正思忖间,城门方向突然驰出十余骑。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将领,披着半旧的铁甲,没戴头盔,头发用布条束着。他身后跟着几个文官打扮的人,还有两个草原装束的头领。
“是王渊。”萧突鲁低声道,“镇北城的主将。”
挟懒瞳孔一缩。他听说过这个名字,狼居胥山斩银术可,古北口追完颜宗弼,西路军的悍将。他想象中的王渊应该是个满脸横肉的凶汉,可眼前这人……相貌普通,甚至有些文气。
但那双眼睛。隔着三百步,挟懒都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锐利。
“下马。”挟懒深吸一口气,“所有人,下马,卸甲。”
“将军!”有部将急道,“万一……”
“没有万一。”挟懒翻身下马,“咱们是来求活的,不是来打仗的。”
他解下佩刀,卸去铁甲,只穿一件寻常皮袄。身后两千人迟疑片刻,也都照做。刀剑甲胄堆成小山,在雪地里泛着冷光。
王渊的骑队已到百步外停下。
挟懒上前三步,单膝跪地,用生硬的汉语高声道:“原金国东京道行军万户挟懒,率本部契丹、渤海、汉儿军两千一百三十七人,家眷八百四十二口,请归大宋!”
声音在寒风中传开,带着颤音。
静了片刻。
马蹄声响起,王渊在副将的搀扶下下马,一瘸一拐的走到他面前。没有立刻扶他,而是问:“会宁府放你们走的?”
“是。”挟懒低头,“有完颜希尹丞相手令。”
“为什么来镇北城?”
挟懒喉结动了动:“因为……听说这里能给条活路。”
“听谁说的?”
“草原各部传的消息,还有……”挟懒顿了顿,“原银术可将军的亲卫完颜术列,他婆娘托人带信回会宁府,说在这里能吃饱,能干工,能安家。”
王渊沉默。他身后一个文官,杨凡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王渊点头,这才伸手扶起挟懒。
“起来吧。”王渊看着他,“既然来了,就是客。先进城,暖和暖和。”
挟懒愣住:“不……不缴械?不关押?”
“刀甲不是卸了吗?”王渊淡淡道,“再说,你们若真想打,不会拖家带口。”
他转身对身后吩咐:“杨博士,你安排人手,清点人数,登记造册。巴图,你带草原兄弟帮着安置车马,先引到北营区暂歇。”
“得令!”
队伍动了起来。宋军士兵上前引导,语气平和;草原骑兵帮忙牵马赶车,甚至有几个用契丹语和挟懒的部众搭话。
挟懒被这井然有序的接待弄懵了。他想象中的场面,要么是严阵以待的敌意,要么是虚伪的招抚,都没有。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好像他们不是什么归附的敌军,只是一批新到的移民。
“挟懒将军,”王渊叫他,“随我来,有些事要谈。”
安抚司衙门,正堂。炭盆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王渊请挟懒坐下,亲自倒了碗热茶递过去:“先暖暖。”
挟懒双手接过,茶碗烫手,但他舍不得放下,这温度,让他想起会宁府皇宫那永远烧不热的地龙。
“将军想问什么,尽管问。”他低声道。
“不急。”王渊在他对面坐下,“先说说你们的情况。多少人受伤?粮食还够几天?有没有重病的老人孩子?”
挟懒怔了怔,如实回答:“轻伤三百余人,重伤二十七人。粮食……只够三天。有三个老人病重,在路上咳血。”
王渊转头对杨凡道:“杨博士,你亲自带医官去北营区,重伤员立刻诊治,药从官仓调。粮食先拨五天的量,按每人每日一斤半发。”
“是。”杨凡起身出去。
挟懒看着这一幕,喉咙发哽:“王将军……为何如此?”
“为何不如此?”王渊反问,“你们既然来归,就是大宋子民。大宋没有让子民饿死冻死的道理。”
“可我们……是降将。”
“降将也是人。”王渊看着他,“挟懒将军,你在金国时,可曾见过朝廷给普通军卒请医送药、按人头发粮?”
挟懒沉默。没有。在金国,伤兵能活下来是命大,粮食要先供给女真本部,剩下的才轮到他们这些杂牌。
“我听说你是辽国降将?”王渊换了话题。
“是。原辽国东京统军司副使,天庆四年降金。”
“为何降金?”
“因为辽国待契丹人如猪狗,待汉人如草芥。”挟懒声音低沉,“我以为女真人能不一样,结果……”他苦笑,“天下乌鸦一般黑。”
“那现在呢?”王渊问,“为何觉得宋国会不一样?”
挟懒抬起头:“因为完颜术列还活着。因为他的婆娘能接到镇北城。因为草原各部,在金国时年年被征讨,现在却帮着宋人筑城、开工坊。”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还因为……幽州城下,我远远看见了你们的皇帝。他亲自出城,和完颜阿骨打阵前对话。一个敢和敌国皇帝面对面站着的君主,应该……不屑于骗我们这些小人物。”
王渊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陛下确实不一样。”
他起身,拄着拐杖走到墙边挂着的北疆地图前:“挟懒将军,你来看。”
挟懒走过去。地图绘制精细,山脉河流、城池道路,甚至各部落牧场都标得清清楚楚。但最让他注意的是那些标记——不是军事据点,而是学堂、工坊、医馆、屯田区。
“这里,”王渊指着镇北城的位置,“三年后,会是一座能容纳十余万人的城池。城里有学堂,孩子无论汉、契丹、女真、草原人,都能读书识字。有医馆,看病只收药钱,诊费全免。有工坊,会织布、打铁、烧陶、制革,谁有手艺都能进去干活,按件计酬。”
他又指向草原深处:“这里,要建三个军马监,专育良马。各部落可选子弟入学,学成了授官。这里的牧场,按部落人口分配,朝廷只收三成牧税,其余自留。”
最后,他手指划过整个北疆:“从黑水河到燕山,从辽东到河套,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不论汉人、契丹人、女真人、渤海人、草原各部,只要认大宋旗号,遵大宋法度,就是大宋子民。种地的按田纳粮,放牧的按畜纳税,做工的按利抽成。没有谁天生高贵,也没有谁天生卑贱。”
挟懒盯着地图,久久不语。这些话,他半信半疑。但王渊说话时的眼神,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让他觉得……也许是真的。
“那……我们呢?”他问,“我们这两千人,能做什么?”
“三条路。”王渊转身,“第一,愿意从军的,可编入镇北城守军,军饷、待遇与宋军同等,立功受赏,犯罪受罚。第二,愿意做工的,按技术定级,进工坊或筑城队,工分计酬,干满年限可转正落户。第三,愿意放牧的,可申请牧场,朝廷提供种畜,三年免税。”
他顿了顿:“无论选哪条,家眷都可接来。孩子满六岁必须入学堂——这是铁律,违者重罚。老人由荣军院或慈济堂照管,朝廷出钱。”
挟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这些条件……比他在金国时做梦都不敢想的好。
“王将军,”他声音发颤,“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不是对你们好。”王渊摇头,“是对所有大宋子民,都该如此。”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入,但随之传来的,是城里的喧嚣——工匠的吆喝、学堂的读书声、工坊的机杼声,还有远处草原上牧人的长调。
“挟懒将军,”王渊望着窗外,“你从辽国到金国,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族人吃饱穿暖,活得像个样吗?”
挟懒沉默。
“现在,大宋给你这个机会。”王渊转身,“不保证荣华富贵,但保证——只要你守规矩,肯出力,就能在这片土地上,堂堂正正地活。”
他伸出手:“要留下吗?”
挟懒看着那只手。手掌粗糙,满是老茧,是常年握刀的手。但此刻,那只手伸向他,不是要厮杀,是要拉他一把。
许久,他缓缓握住: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