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众人回到大匠坊。
炉火上炖着一锅羊肉,香气四溢。巴图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拔开塞子,浓烈的酒香飘出:“草原的马奶酒,烧过三遍的,够劲!”
几人围炉坐下。宇文恺给王渊盛了碗肉汤,严肃道:“王将军,肉可以吃,酒一滴不能沾。太医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酒是发物。”
王渊苦笑:“宇文大人,你也太严了。”
“严点好。”杨凡也盛了碗汤,“你得赶紧好起来。开春筑城,还得你坐镇。草原各部,就认你。”
正吃着,外面传来喧哗声。斯可图——那个阻卜部勇士——顶着一头雪冲进来,满脸兴奋:“杨博士!宇文大人!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铁石山探清楚了!”斯可图抓起桌上的水碗灌了一大口,“整座山都是上好的花岗岩!最妙的是——山北有条冰河,冻得梆硬!咱们把石料从山上凿下来,直接滑到冰河上,用雪橇顺河而下,能省七成运力!”
宇文恺猛地站起:“当真?!”
“千真万确!巴图哥已经带人在冰河上试过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从山上滑到山下营地,只要一刻钟!”斯可图眼睛发亮,“而且冰河直通镇北城北五里,开春化冻后就是现成的河道,往后运石料更方便!”
杨凡拍案:“天助我也!宇文大人,咱们原计划开春后采石、运石就得两个月。现在有这条冰河,石料冬天就能运到城下堆着!等化冻直接开工垒墙!”
宇文恺走到地图前,手指快速点划:“不止。既然有冰河,那木料也可以从更远的林场顺流运来。还有……”
他转头看向王渊:“将军,俘虏营和草原雇工,可以分三拨:一拨采石,一拨伐木,一拨在城内做木工、凿石料。三线并进,开春时,咱们的建材能备足三座城的量!”
王渊也被这消息激得精神一振:“好!斯可图,这趟辛苦你们了。按之前说的,探矿有功,也给你部记两千工分。另外……”
他想了想:“你去俘虏营和雇工里挑三百个身强力壮的,专门组建冰河运输队。工分按运量双倍计算。”
“得令!”斯可图行礼,转身冲出门,差点撞上正要进来的周小校。
周小校手里拿着份名册,脸色古怪:“杨博士,宇文大人……有件事,得请示。”
“说。”
“俘虏营里……有二十七个人,联名请愿。”周小校翻开名册,“他们说,想学汉字,学算术。问能不能……晚上收工后,开个识字班?”
屋内几人都愣住了。
“识字班?”杨凡重复,“女真人?契丹人?”
“都有。”周小校指着名册,“带头的是完颜术列,还有几个原辽国的汉军军官。他们说……既然要在这安家,总不能一辈子当苦力。想学点本事,将来在城里找个正经营生。”
炉火噼啪作响。
许久,宇文恺缓缓道:“王将军,你怎么看?”
王渊盯着炉火,眼前浮现出完颜术列那个军礼,浮现出乌林答在纺织工坊里低头纺线的身影,浮现出那些俘虏在寒风中搬石头的画面。
“开。”他说,声音坚定,“不但要开识字班,还要开技术班——木工、石匠、泥瓦匠,都教。告诉他们:在大宋,有本事就能活得好。想学,是好事。”
他顿了顿,看向杨凡:“杨博士,这事你来办。教材用蒙学堂的启蒙课本,教员……从伤退的老兵里找,识字就行。工分照算,就当夜校先生。”
杨凡重重点头:“好。”
周小校领命出去。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炉火燃烧的声音。
宇文恺给王渊添了碗热汤,忽然轻声说:“将军,你觉不觉得……这座城,正在改变的不只是草原。”
“嗯?”
“也在改变人。”宇文恺望着窗外飘落的雪,“女真人想学汉字,草原人想开店,俘虏想安家……也许有一天,在这片土地上,再也分不清谁是汉人、谁是草原人、谁是女真人。”
王渊沉默良久,端起汤碗,轻轻碰了碰宇文恺的碗沿:
“那才是咱们打仗,想看到的。”
炉火映着几张疲惫但坚定的脸。
窗外,雪还在下。
但春天,已经在炉火中,在蓝图里,在这些人的眼睛里,
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