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四年正月初九,镇北川,镇北城,大匠坊。
炉火烧得正旺,但寒气依然从门缝、窗隙钻进来,在屋内凝成白雾。杨凡裹着一件厚实的羊毛袍子,这是草原妇人新织的,比棉袍更挡风,正趴在巨大的木案上,对着图纸眉头紧锁。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数据和符号,最上方写着《镇北城冬期施工预案》。
“还是不行。”他将炭笔一扔,笔在案上滚了几圈,掉在地上,“水泥最低施工温度是五度。现在外面零下十五度,就算用热水搅拌,浇下去半个时辰就冻成冰渣子。”
对面,宇文恺正蹲在一个小火炉边烤手,闻言头也不抬:“那就别用水泥。”
“不用水泥用什么?夯土?那墙过不了三年就得塌!”杨凡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草原风大,冬天冻夏天晒,寻常建材根本扛不住。”
“谁说要用寻常建材了?”宇文恺慢条斯理地从炉边提起铜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杨博士,你想想——草原上最不缺的是什么?”
“牛羊?草?风?”
“是石头。”宇文恺啜了口热水,“狼居胥山的余脉就在东边三十里,全是花岗岩。冬天挖不了地基,但可以采石、凿石、运石。等开春天暖了,再用水泥砌。”
杨凡一愣:“你是说……先备料?”
“对。”宇文恺走到木案前,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个圈,“城墙地基已经浇灌完成,这是去岁抢出来的。现在要做的不是往上垒,而是为开春大干备足石料、木料、砖瓦。等三月化冻,五千人一起上工,两个月就能把城墙垒到三丈高。”
他顿了顿:“而且冬天有冬天的好处——冻土坚硬,采石场容易开挖。运石料的雪橇在雪地上跑,比牛车快三倍。”
杨凡眼睛渐渐亮了:“对……还可以让俘虏营分出一半人,去北山采石。按采石量计工分,他们肯定拼命。”
“不止俘虏。”宇文恺补充,“草原各部刚过完冬,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咱们可以以工代赈——来采石、运石的,管饭,还发盐、发茶。既能加快进度,又能收买人心。”
正说着,门被推开,寒风灌入。巴图裹着一身狼皮大氅冲进来,一边跺脚一边嚷:“冻死了冻死了!杨博士,你叫我来干啥?”
杨凡抬头:“巴图头领,东山采石场,你熟不熟?”
“熟啊!”巴图走到炉边烤手,“小时候常跟阿爸去打猎,那边有条山谷,满山都是青石头,硬得很,我们叫铁石山。”
“石头质量怎么样?”
“那还用说?”巴图咧嘴,“我亲眼见过一块石头从百丈高的崖上掉下来,砸在另一块石头上,两块都只崩了个角!要是垒墙,刀砍斧劈都进不去!”
宇文恺与杨凡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喜色。
“巴图,”杨凡正色道,“交给你个任务——带两百白达旦勇士,再从我这儿领五十个懂勘探的工匠,去铁石山探矿。要探清楚,石脉走向、开采难度、运输路线。给你十天时间,能不能成?”
巴图拍胸脯:“五天就够!不过……”他挠挠头,“这大冷天的,弟兄们……”
“按工计酬。”宇文恺接口,“探清楚一处可采石场,给你部记两千工分。工分可以在镇北城换粮、换盐、换布匹,开春还能优先租用城里的铺面。”
巴图眼睛瞬间亮了:“当真?!”
“我宇文恺说话,从不虚言。”
“成!我这就去点人!”巴图转身就要走,又想起什么,“对了,王将军让我带话——他腿伤好得差不多了,问能不能出来转转?”
杨凡皱眉:“胡闹!太医说了至少静养三个月。”
“我拦不住啊。”巴图苦笑,“将军说躺在床上快憋疯了,再不出来看看镇北城变成啥样,他就要自己爬出来了。”
宇文恺想了想:“那就让他看,但不能动。明天上午,咱们用雪橇拉着他,在城里转一圈。让他看看,将士们没白流血,这片草原真在变样。”
正月初十。王渊坐在特制的带篷雪橇里,腿上盖着厚厚的熊皮褥子。雪橇由四匹健马拉动,在刚刚平整过的主街上缓缓行驶。巴图亲自驾车,杨凡和宇文恺骑马跟在两侧。
街道两旁,木屋已经搭起大半。虽然只是框架,但能看出规划——统一的制式,统一的间距,屋檐下留出了排水沟的位置。有些屋里已经传出敲打声,那是木匠在做门窗。
“那是匠户区。”杨凡指着东侧一片区域,“按宇文大人的规划,工匠集中居住,作坊也设在附近,方便上工。”
“西边是商户区。”宇文恺补充,“已经有三家汴京来的商号交了定金,开春就建铺面。一家卖盐茶布匹,一家收皮毛药材,还有一家……据说是要做酒楼。”
王渊笑了:“酒楼?在这草原上?”
“可别小看。”杨凡也笑,“那商号的东家说了,草原不缺牛羊肉,缺的是好厨子和好酒。他准备从汴京挖两个厨子过来,再跟格物院买蒸馏酒的方子,专做草原烧刀子。”
雪橇转过街角,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巨大的广场,足有百亩。广场中央已经立起一座石基,看样子是要建什么大型建筑。
“这是……”王渊问。
“镇北城中心广场。”宇文恺语气带着自豪,“石基上是未来的英烈碑,所有为这片土地战死的人,无论汉人、草原人、女真人,名字都会刻在上面。广场北面建安抚司衙门,南面建学堂和医馆,东面是市集,西面……”
他顿了顿:“是忠烈祠。”
王渊沉默。他想起狼牙山跳崖的石老五,想起古北口战死的王霖,想起幽州城下无数倒下的将士。
“该建。”他轻声说,“让他们看着……咱们把他们用命换来的土地,建成什么样。”
雪橇继续前行,出了城,来到北墙工地。
这里比城内冷得多,风像刀子。但工地上依然热火朝天——不是在建墙,而是在运料。数百名俘虏和草原雇工正喊着号子,将巨大的青石料装上雪橇。监工的宋军士兵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册子记录工分。
王渊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完颜术列。那个独眼的女真俘虏,此刻正和几个人一起,用撬杠将一块半人高的石头挪上雪橇。他左腿的假肢在雪地上踩得很稳,右眼虽瞎,但动作麻利。
“他婆娘在纺织工坊。”杨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两口子攒一个攒工分一个攒钱,说要买城东的安置房。”
“女真人也让买?”
“让。”宇文恺接口,“陛下有旨:凡归附者,皆为大宋子民,一视同仁。完颜术列上月已工役转正,现在是正式雇工,拿饷银的。”
正说着,完颜术列那边出了点状况,石头太重,雪橇的底板咔的一声,裂了道缝。旁边监工的周小校赶紧叫停,指挥人卸石换橇。
完颜术列抹了把汗,抬头看见了雪橇上的王渊。他愣了下,随即挺直腰板,右手握拳捶胸,那是女真人的军礼。
王渊抬手回礼。没有言语,但某种东西,在寒风中悄然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