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刻钟后，高丽正使金富轼，这位曾与王俣密谋借船的都统使，此刻浑身湿透，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触地，不敢抬起。
赵佶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才仿佛刚发现他：“哦，使者到了？平身吧。”
“罪臣……不敢。”金富轼声音发颤。
“朕让你起，你就起。”赵佶语气平淡，“来使所为何事？”
金富轼战战兢兢起身，双手捧起降表正本，梁师成接过，呈给赵佶。赵佶看都没看，随手放在案边。
“罪臣奉我王命，特来请罪……”金富轼开始背诵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从“金寇胁迫”到“奸臣蒙蔽”，从“痛心疾首”到“悔不当初”，言辞恳切，涕泪俱下。
赵佶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方和田玉镇纸——那是王渊从镇北城送来贺正旦的礼，玉质温润，雕着一匹奔驰的骏马。
等金富轼说完，殿内静了片刻。
“完了？”赵佶问。
“罪臣……句句属实，天地可鉴！”金富轼又要跪。
“不必跪了。”赵佶抬手，“你高丽的说辞，朕一个字都不信。”
金富轼脸色煞白。
“但朕今天，不打算追究。”赵佶看着他，“不是因为信了你们那套鬼话，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朕累了。北疆这一仗，打得太久，死人太多。朕不想再在开京城外，多添几万座坟。”
金富轼嘴唇哆嗦：“官家仁德……”
“别急着戴高帽。”赵佶打断，“朕的话还没说完。降表，朕收了。礼，也收了。羁縻州、世子为质、三港通商、水师限编、割济州岛，这些，照准。”
金富轼心中暗喜，这些条件虽然苛刻，但比灭国强多了！
“但是，”赵佶话锋一转，“朕要你们办一件事。”
“官家请吩咐！高丽上下，万死不辞！”
“倭国。”赵佶吐出这两个字，看着金富轼瞬间僵住的脸，“朕听说，倭国近年不太安分。你们与倭国隔海相望，应该清楚。去查，查他们的船，他们的兵，他们的意图。半年之内，朕要看到详实的回报。”
金富轼额头渗出冷汗：“官家……倭国虽小，但……”
“但什么？”赵佶眯起眼睛，“但不好惹？还是说……你们高丽与倭国，有什么朕不知道的勾连？”
“绝无此事！”金富轼扑通又跪，“罪臣遵旨！一定……一定查清！”
“记住，”赵佶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使者，“朕今天饶了高丽，不是因为你们无辜，是因为朕要用你们。用你们去探路，去当眼睛，去……”
他声音低下来，像说给自己听：
“去替朕，记下另一笔该算的账。”
金富轼听不懂最后一句话，但浑身发冷。他隐隐感觉，高丽躲过了眼前的刀，却可能被推向了更深的火坑。
“去吧。”赵佶转身，“告诉王俣，好好当他的羁縻州刺史。朕在位一天，他就能多活一天。若再有不臣之心……”
他没有说完。
但金富轼听懂了。他叩首，倒退着出了殿门，直到转过殿角，才敢直起腰，发现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
风雪扑面而来，他却觉得，比殿内那温和的地龙暖香，更让人心安。
殿内，赵佶重新坐回御案后。
李光忍不住问：“官家，真就这么放过高丽？”
“放过？”赵佶笑了，那笑容里有李光从未见过的冷意，“李卿，你记着，今天朕收下的不是降表，是一张欠条。高丽欠大宋的，倭国欠天朝的，朕一笔一笔，都记在这。”
他拍了拍案头那摞厚厚的《北疆新政总纲》草案：
“等咱们把北疆理顺了，把水师练强了，把国库存满了……”
御笔蘸墨，在草案扉页写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字：
“那时，连本带利，一并讨还。”
窗外，雪越下越大。
覆盖了血，覆盖了恨，覆盖了所有尚未清算的旧账。
但有些东西，雪是盖不住的。
比如帝王心中的那本账。
比如一个正在苏醒的帝国，那望向更辽阔海域的深远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