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会宁府北门外五里。
挟懒勒马回望。身后是两千骑兵,还有数百辆大车,载着家眷、粮食、帐篷。雪地里车辙深深,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将军,真走啊?”副将是个契丹人,叫萧突鲁,此刻脸上还有犹豫,“这一走,可就回不来了。”
“回来?”挟懒笑了,笑容苍凉,“萧突鲁,你告诉我——回哪儿?回那个天天饿死人、各部互相抢夺的金国?回那个陛下战死、内斗不休的会宁府?”
萧突鲁沉默。
“还记得旅顺口吗?”挟懒望向南方,“那个叫岳飞的宋将,阵前对我说,大宋可保我们部众平安,划地安置。我当时嗤之以鼻。现在想想……他说的是实话。”
雪落在他的须发上,很快白了头。
“这半年,我派人去过草原,去过镇北城。”挟懒缓缓道,“你猜我看到了什么?宋人在那儿建城,办学堂,开工坊。俘虏只要守规矩,就能吃饱穿暖,干好了还能分房子。女真人、契丹人、汉人……在那儿好像没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咱们在金国算什么?辽国降将,二等臣子。打仗咱们冲前面,分好处时女真部族优先。现在金国要完了,第一个被抛弃的,也是咱们。”
萧突鲁握紧马鞭:“那……宋人就能信?”
挟懒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那是他在镇北城买的,上面刻着一行汉字:
“安身立命处,即是吾乡。”
“不知道。”挟懒摇头,“但至少,他们给条活路。而在会宁府……”他望向城中隐约的火光,“等着咱们的,要么饿死,要么被当作炮灰送到前线,死得毫无价值。”
他拨转马头,面向北方:“走吧。去草原,去镇北城。如果宋人真如他们所说,咱们这两千人,能活。如果他们是骗局……”
他笑了笑:“大不了,再死一次。总比在这儿憋屈死强。”
马鞭落下。车马缓缓移动,没入雪夜。
挟懒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会宁府。那座他曾效力多年的城池,在风雪中越来越模糊。
他想起了完颜阿骨打。那个雄才大略的皇帝,终究没能跨过长城。
想起了银术可、娄室、宗望……那些曾并肩作战的勇士,都埋骨他乡。
还想起了岳飞阵前那句话:“华夏万民,无论汉、契丹、女真、草原诸部,皆为一体。”
当时觉得是虚言,现在……
“也许吧。”他喃喃。
雪更大了,很快掩去了车辙。就像掩去一个时代。
会宁府皇宫,完颜宗弼站在殿外,望着北方。
完颜希尹走到他身边,递过一壶酒:“喝点,暖暖。”
完颜宗弼接过,灌了一大口,他眼眶发红:“希尹,咱们……真的败了?”
“败了。”完颜希尹点头,“但不是败给宋人的火器,是败给他们的……人心。”
“人心?”
“宋人给俘虏活路,给草原人盼头,给所有人一个好好过日子的梦。”老丞相苦笑,“咱们呢?咱们只会打仗,只会抢。抢辽国,抢宋国,抢够了就内斗。这样的国,怎么长久?”
完颜宗弼沉默许久:“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熬。”完颜希尹望着漫天风雪,“熬过这个冬天。议和,休养生息,学宋人造火器,办学堂,搞贸易。十年,二十年……总有一天,女真人也能堂堂正正地活,不必靠刀剑抢食。”
“来得及吗?”
“不知道。”完颜希尹拍拍他的肩,“但总得试试。就像你父皇常说的:女真人,可以死,不能跪。”
完颜宗弼重重点头,将酒壶递还:“我去巡城。天冷,你回殿里吧。”
他转身,大步走入风雪。
完颜希尹独自站在殿外,看着这个年轻的、背负着整个民族未来的将军,渐行渐远。
雪落无声,覆盖了宫殿,覆盖了街巷,覆盖了这片饱经战火的黑土地。
远处传来守夜士兵的梆子声,在寒风中飘荡。
一声,一声。
像在数着这个冬天,还剩多少漫长的夜。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蹄印,覆盖了血迹,覆盖了这座正在死去的都城。
而南方,春天的气息,已隐约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