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腊月初八,酉时初刻,幽州城头。
“官家!请速移驾!”种师中跪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冰冷的城砖,声音已近哀求。他身后跪倒了一片文武——梁师成、宇文虚中……个个面色惨白。
城下,雪原已成血海。左翼崩溃的烟尘尚未散去,中路岳飞的前军正与完颜阿骨打死战,右翼折彦质正在前往增援左翼的路上。而最致命的,是完颜宗弼那支万余骑兵,在韩世忠两千预备队的拼死阻击下,依然一寸寸向中军推进。
“官家,臣已备好车驾,从南门出城,急行三十里便是固安大营……”梁师成颤声道。
“然后呢?”赵佶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朕一走,城下三万将士看见龙旗后退,会怎么想?”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臣:“他们会想,皇帝跑了。皇帝都跑了,我们还打什么?”
“可官家万金之躯……”种师中急道。
“万金之躯?”赵佶笑了,笑得苍凉,“这一仗打到现在,死了多少人?三万?五万?那些躺在雪地里的将士,哪个不是爹生娘养的血肉之躯?”
他走到垛口边,手指着城下那面在骑兵群中若隐若现的黄龙旗:“完颜阿骨打,五十余岁了,还在马背上冲锋。朕四十岁,躲在城头看着?”
“陛下!您是天子!岂可与蛮酋相提并论!”种师中叩首。
“天子?”赵佶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常年执笔、此刻却按在剑柄上的手,“种卿,你告诉朕,当年太祖皇帝黄袍加身时,是躲在城里,还是骑着马,提着刀,一刀一枪打下的江山?”
众臣哑然。
风雪呼啸,卷着城下的喊杀声、炮火声、惨叫声,扑上城头。
赵佶缓缓拔剑——不是装饰用的礼剑,是一柄真正的战剑,剑身狭长,寒光凛冽。这剑跟着他征伐过西夏和交趾,但却从未出鞘。
“梁师成。”
“老奴在。”老内侍声音发颤。
“点三千禁卫骑兵。要最精壮的,每人配双马,带足箭矢、破虏雷。”赵佶顿了顿,“另取朕的龙旗——不是仪仗用的绣金大旗,是战场上用的,要够大,够显眼,风雪里十里外也能看见。”
“大家!您这是……”
“朕要出城。”赵佶一字一顿,“从正门出,往完颜阿骨打的中军去。”
“陛下三思——!”
跪了一地。
赵佶看着他们,看了很久,最终轻声道:“诸卿,朕知道你们是为朕好。但今日这一仗,不是寻常战事。这是国运之战,是人心之战。”
他指向城下:“你们看,岳飞还在死战,韩世忠两千人在堵缺口,王渊千里驰援,张俊的左翼打光了还在拼……他们为什么能战至最后一刻?”
没人回答。
“因为他们在等。”赵佶缓缓道,“等他们的皇帝,给他们一个交代。等那面龙旗,告诉他们——大宋的皇帝,和他们站在一起。”
他转身,走下城楼:
“传旨:若朕战死,太子赵桓即刻继位,李纲、吴敏、种师中辅政。告诉太子——北疆不可弃,新政不可废。这江山,要坐稳了。”
“陛下——!”
哀哭声被风雪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