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二刻,幽州正门。
三千禁卫骑兵已列队完毕。这是从十万禁军中精选的精锐,每人披铁甲,背强弓,腰佩刀,马侧挂短矛。但此刻,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惶惑,皇帝又要亲自冲锋?
城门缓缓打开。赵佶骑马立在最前。他没穿龙袍,披一件玄色大氅,内衬金甲——是真正的战场甲胄,去岁工部特制,轻便坚固。龙旗在他身后展开,丈二长幡,赤底金纹,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儿郎们。”赵佶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朕知道,你们怕。朕也怕。”
寂静。
“怕死,怕败,怕今日出城,就回不来了。”赵佶勒马,面对三千双眼睛,“但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他马鞭指向城外雪原:“那里,有三万将士在死战。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也怕死。可他们为什么还在打?因为身后是幽州,是家国,是朕这个皇帝。”
“现在,他们快撑不住了。”赵佶深吸一口气,“朕不能躲在城里,看他们死绝。朕要出去,站到他们前面。让金狗看看,大宋的皇帝,不是缩头乌龟。让咱们的将士看看,他们的皇帝,和他们一起流血。”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愿意跟朕出城的,上马!不愿意的,现在退下,朕不怪罪!”
沉默。
三息。
然后,三千人同时拔刀,刀锋映雪:
“愿随陛下——!”
赵佶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种决绝的光彩。他拨转马头,面对洞开的城门,面对那片血肉炼狱:
“出城!”
三千骑如一道铁流,涌出幽州。
龙旗在前,玄色大氅在风中翻飞。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时,赵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李纲等人跪在城门口,风雪中,像一群石像。
然后,他再不回头。
战场中央,前军阵前。
岳飞已经杀疯了。他左肩中了一箭,右腿被马刀划开一道口子,血浸透了战袍,但手中马槊依然如龙。完颜阿骨打的五千亲卫,此刻还剩不到两千,但个个死战不退。
“岳将军!左翼彻底崩了!韩将军那边快挡不住了!”副将嘶声来报。
岳飞一槊挑飞一个金兵,喘着粗气:“中军呢?刘帅怎么说?”
“刘帅让咱们……死守待援。”
“援军?”岳飞惨笑,“哪还有援军?”
正说着,身后突然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不是绝望的呐喊,是狂喜的、震撼的、几乎破音的呐喊:
“陛下——!!!”
“万岁——!!!”
岳飞猛地回头。
雪幕中,一面赤金龙旗正从幽州方向疾驰而来!旗下,玄色大氅如鹰翼展开,三千禁卫骑兵如尖刀般刺入战场侧翼,直扑完颜阿骨打的中军!
“官家……亲自来了?”岳飞愣住了。
不止他。整个战场上,所有宋军将士都看见了那面龙旗。正在溃散的左翼残兵停下了脚步,死守缺口的韩世忠部爆发出吼声,右翼折彦质也开始主动进攻完颜宗弼所部!
“大宋万胜——!!!”
不知谁先喊出这句,随即如野火燎原,响彻雪原。
完颜阿骨打也看见了。他勒住战马,独眼死死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龙旗,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愕。
“赵佶……他敢出城?”
“陛下!宋国皇帝亲自冲阵了!”完颜希尹声音发颤,“咱们……咱们怎么办?”
完颜阿骨打沉默片刻,忽然狂笑:“好!好!这才是皇帝!这才配做我完颜阿骨打的对手!”
他拨马,面对那面龙旗:
“儿郎们!看见了吗?宋国皇帝来了!擒下他——这一仗就赢了!”
残余的金军骑兵爆发出最后的疯狂,调转马头,扑向龙旗!
两股洪流,在雪原中央轰然对撞。
赵佶冲在最前,手中战剑第一次染血——不是亲自斩杀的荣耀,而是战场最原始的野蛮。一个金骑挥刀劈来,他本能地格挡,虎口震裂,剑差点脱手。身边梁师成及时补刀,将那金兵砍下马。
“大家!您退后!”梁师成嘶吼。
“退不了!”赵佶咬牙,又一剑刺中冲来的战马眼睛。战马惨嘶翻滚,背上的骑兵摔落,被后面冲上的禁卫乱刀砍死。
血溅了他一脸,温热的,腥咸的。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强忍着,继续前冲。
龙旗所过之处,宋军如疯魔般死战。一个左翼溃兵看见龙旗,捡起地上的断枪,嚎叫着反身杀回敌群;一个中军伤兵爬起身,用最后力气抱住一个金兵的马腿,被拖行十余丈也不松手。
士气,是战场上最玄妙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此刻,它像实质的风暴,席卷了整个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