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军骑兵如楔子般插入阵中,将宋军分割成数块。神机营的长处是远程火力,一旦被近身,尤其被骑兵近身,几乎就是待宰羔羊。
“结圆阵!结圆阵!”张俊在亲卫保护下且战且退,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但命令传不出十步。整个左翼阵地已乱成一锅粥。有老兵自发结阵抵抗,但很快被骑兵冲散;有新兵扔掉火器往后跑,被督战队砍倒;更多人是在混乱中被踩死、砍死、撞死。
狗娃捡起张大掉落的燧发枪——铳刺还在上面,沾着血和马内脏。他机械地装弹、射击,打空了就挺刺。不知杀了多少人,或者根本没杀到人。身上添了三道伤口,但感觉不到疼。
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能退。退了,张叔就白死了。
中军高台。
“左翼!左翼崩了!”观测手的声音带着哭腔。
刘法猛地转身,破虏镜里,左翼阵地已经淹没在骑兵的洪流中。那面张字大旗倒了,又竖起,又倒了。
“完颜宗弼……”韩世忠咬牙,“他怎么可能这么快?!”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岳飞急道,“刘帅,末将率前军分兵去救!”
“不行!”刘法厉声,“前军一撤,正面防线立溃!完颜阿骨打还在冲锋!”
他死死盯着战场,正面,完颜阿骨打的五千亲卫已经冲到五十步内,即将与岳飞的前军接战;左翼,完颜宗弼的万余骑兵正在肆虐,眼看就要杀穿阵地,直扑中军;右翼折彦质阵营未乱。
“传令折彦质,侧击完颜宗弼侧翼!不求歼敌,只求迟滞!”刘法快速下令,“韩将军,你率中军预备队两千人,堵住左翼缺口!岳将军……”
他看向岳飞:“正面,交给你了。无论如何,挡住完颜阿骨打。”
“末将领命!”岳飞抱拳,转身冲下高台。
韩世忠也翻身上马,对亲卫吼道:“跟我来!”
两人刚走,观测手又喊:“刘帅!完颜阿骨打……冲进前军阵中了!”
刘法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决绝:
“发信号给幽州城,请陛下,撤离。”
“刘帅?!”
“执行命令。”
红色焰火在雪幕中炸开,那是最高级别的危机信号。
左翼战场。
张俊浑身是血,左臂无力地垂着,可能断了。他身边只剩不到百名亲卫,被数百金骑围在一处矮坡上。
“将军,往中军撤吧!”副将王栓哭道。
“撤?”张俊惨笑,“五千弟兄死在这儿,你让我撤?”
他望向四周。他的神机营,他一手训练出来的部队,此刻尸横遍野。还活着的要么在各自为战,要么在溃逃。金军骑兵在阵中纵横驰骋,像割草一样收割生命。
“完颜宗弼……”张俊盯着那个在金军中指挥若定的年轻将领,“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正说着,北面突然传来号角声,不是金军的低沉号角,是高亢的宋军号角!
一面残破的王字大旗,出现在山脊线上!
紧接着,是骑兵。不是金军那种沉默的冲锋,是怒吼着的、疯狂的冲锋!龙骧重甲在前,草原骑兵在两翼已经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
“援军!是援军!”残存的宋军爆发出哭喊。
张俊愣住,随即狂笑:“王渊!是王渊那小子!”
他举刀,对身边百名亲卫嘶吼:
“儿郎们——援军马上到了!跟老子杀出去——!”
百人如百头疯虎,扑向围困他们的金军。
而战场中央,完颜宗弼回头看着那面王字旗,脸色第一次变了。
“王渊……”他咬牙,“阴魂不散。”
但他没有调兵回防,反而对传令兵嘶吼:
“告诉前军——全力冲锋!直取宋军中军!拿下赵佶,咱们还有胜算!”
“可后路……”
“不要后路了!”完颜宗弼拔刀,“要么赢,要么死!”
马鞭落下,他亲率三千精锐,不理背后杀来的王渊,直扑已经动摇的宋军左翼缺口。
那里,韩世忠的两千预备队,刚刚赶到。
雪原上,三股洪流——完颜阿骨打的正面冲锋、完颜宗弼的侧翼突破、王渊的背后追赶——即将撞在一起。
而幽州城头,那面玄色大氅,依然立在风雪中。
赵佶没有退。
他望着这片血肉炼狱,轻声自语:
“该结束了。”
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