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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水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们……他们不跟我玩了。说……说咱家是投机倒把分子,说哥哥你……你赚了钱就瞧不起人,是白眼狼……还说,没爹的孩子,没家教……”
何雨的心猛地一沉,怒火蹭地窜了上来,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轻轻擦掉妹妹脸上的泪:“谁说的?是阎解旷他们?”
“不止……”何雨水抽噎着,“好多人都这么说……放学的时候,二毛、铁蛋他们,看见我就跑……阎解旷还朝我扔小石子……”
何雨把妹妹搂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雨水,哥在。”他的声音很稳,“这些话,都是放屁。你记住,你哥的钱,是凭手艺在国营饭店正正经经挣的,每一分都干干净净。咱们不偷不抢,对得起天地良心。”
“可是……他们为什么这么说啊?”何雨水仰起脸,满是不解和委屈。
“因为有人见不得咱们好。”何雨眼神冷了下来,“有人觉得,咱们就该一直穷着,苦着,等着他们施舍,听他们摆布。现在咱们日子有点起色了,他们心里就不舒服了。”
“是一大爷吗?”何雨水小声问。小孩子其实很敏感,院里最近发生的事,她懵懵懂懂,但也知道一些。
何雨没直接回答,只是说:“雨水,从明天开始,放学直接回家,别在院里玩。要是有人再欺负你,骂你,你就大声告诉老师,或者直接跑回来告诉哥,记住了吗?”
“嗯。”何雨水用力点头。
“乖,去洗把脸。哥给你做饭,今天发工资了,咱们吃点好的。”何雨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努力让语气轻松起来。
安抚好妹妹,何雨走到外屋,开始生火做饭。
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灶台上。
易中海这一手,够阴的。
不直接冲突,而是利用他在院里的“权威”地位和“道德”形象,散布流言。
“投机倒把”——这是最恶毒的指控,虽然上次听证会已经澄清,但谣言不需要证据,三人成虎,足以在不明真相的邻居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
“不尊长辈”——这是针对他上次在院费会议上公开质疑易中海和阎富贵。易中海这是要把自己塑造成被“忘恩负义”年轻人伤害的忠厚长者形象。
“忘本”——更是诛心。把他何雨柱和整个“院集体”对立起来,暗示他有了出息就忘了院里人的“恩情”。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目的很明确:孤立他,破坏他在院里的名声,让他即使经济上好转,也在人际关系上举步维艰,最终要么屈服,要么被排挤得难以立足。
灶火映着何雨沉思的脸。
硬碰硬,现在不是时候。谣言就像空气里的灰尘,你越用力去扑打,它扬得越高。
直接去找易中海对质?对方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甚至反过来指责他“疑神疑鬼”、“不尊重长辈”。
正想着,窗外传来一阵说话声,由远及近。
是中院。
何雨侧耳细听。
是易中海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惯有的、语重心长的调子。
“……唉,我也是看着柱子长大的。这孩子,小时候是实诚,可现在……可能是进了大饭店,见识多了,心也活泛了。”
另一个声音是阎富贵的,带着点附和和讨好:“一大爷您说得对。年轻人,容易走岔路。咱们作为长辈,该提醒的得提醒,该管的得管。不能看着他往歪路上走啊。”
“管?怎么管?”易中海叹了口气,何雨甚至能想象出他摇头的样子,“人家现在翅膀硬了,听不进去喽。上次开会,你们也看到了。我说两句,那是为了集体,为了大伙儿都能沾点光,互相帮衬。他可好,直接顶回来,还扯什么……透明?公信力?唉……”
“就是!太不像话了!”这是贾东旭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愤慨,“一大爷您为院里操了多少心?他何雨柱有点本事就翘尾巴,眼里还有谁?”
“东旭,少说两句。”易中海制止道,但语气里并无多少责备,“柱子可能也是一时糊涂。我就是担心啊,他这么搞,把院里团结互助的风气都带坏了。以后谁家有点困难,还怎么开口?都学他各顾各的?”
“一大爷您就是太心善!”贾东旭嚷道,“要我说,这种不顾集体、自私自利的人,就该让大家伙儿都认清他的真面目!不能让他一颗老鼠屎,坏了咱们一锅好汤!”
“对,一大爷,东旭说得在理。”阎富贵接口,“咱们院的风气,可不能败了。您德高望重,得主持公道啊。”
窗外的对话,一字不漏地飘进何雨的耳朵。
他握着锅铲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好一个“主持公道”。
好一个“德高望重”。
易中海这是把自己放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联合阎富贵、贾东旭这些人,一步步坐实谣言,把他何雨柱钉在“自私忘本”、“破坏团结”的耻辱柱上。
而且,他们选择在中院公开“议论”,就是说给其他邻居听的。
何雨能感觉到,院里似乎比刚才更安静了。但这份安静里,藏着无数双竖起的耳朵。
他甚至可以想象,那些躲在自家门后、窗后的邻居们,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疑惑、猜忌、或许还有几分对易中海话语的认同。
毕竟,在很多人朴素的认识里,“听一大爷的”几乎成了习惯。易中海多年经营的形象,不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锅里的油热了,滋滋作响。
何雨深吸一口气,将切好的葱花撒进去。
“刺啦——”一声爆响,浓郁的葱香瞬间弥漫开来。
这声音似乎也打破了窗外那种刻意营造的“议论”氛围。
易中海他们的说话声停顿了一下。
何雨没有出去,也没有接话。
他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菜。
动作稳定,节奏分明。
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易中海用的是阳谋。利用舆论,利用集体,利用人们固有的观念和对他“一大爷”身份的信任。
破解之道,不能硬来。
需要证据吗?需要。但不仅仅是上次听证会那种物质证据。这种人情世故、口碑名声的战场,需要的是另一种“证据”——人心。
他需要让更多的人,看清易中海“道德面具”下的算计,看清所谓“集体利益”背后,不过是少数人谋私的幌子。
这需要时机。
也需要……一点“表演”。
何雨将炒好的菜盛进盘子,又麻利地打了两个鸡蛋,准备做个蛋花汤。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嘴角还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既然你们要唱戏,那我就陪着唱。
看谁,能唱到最后。
饭菜的香味从何家窗户飘出去,混合着中院那尚未完全散去的、令人压抑的窃窃私语后的寂静。
何雨把饭菜端上桌,招呼妹妹:“雨水,吃饭了。”
何雨水洗了脸,眼睛还是有点肿,但情绪稳定了些。她坐到桌边,看着哥哥平静的脸,心里也莫名安定了不少。
“哥,你不生气吗?”她小声问。
“生气?”何雨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笑了笑,“生气有用吗?雨水,记住,狗朝你叫,你不能也朝狗叫。你得看清楚,是谁在扔石头,是谁在扯绳子。”
何雨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吃饭。”何雨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日子还得过。而且,会越过越好。”
他的话,既是对妹妹说,也是对自己说。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四合院里,各家各户陆续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易中海家窗户上的影子消失了,阎富贵家也关上了门。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
但何雨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战争,已经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四合院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他,必须赢。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和妹妹的尊严与生活。
更是为了向这个院子里所有被虚伪道德绑架、被所谓“集体”压榨的人证明——
时代在变。
有些规矩,该改改了。
何雨揣着两包“大前门”,脚步轻快地朝街道办走去。
烟是昨天特意买的,不算顶好,但也拿得出手。
感谢王主任上次主持公道是其一,更深层的目的,是想把这条线维护得更瓷实些。在这四九城里,尤其是在这大杂院盘根错节的人情网里,多一个说得上话的“官面”朋友,比多十斤粮票还顶用。
街道办的门敞着,里面传出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还有股淡淡的墨水混合旧报纸的味道。
王主任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眉头微蹙,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何雨,脸上露出些笑意。
“哟,何雨同志,今天怎么有空过来?鸿宾楼不忙?”
“王主任,打扰您工作了。”何雨笑着走进来,很自然地把那两包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烟放在桌角不显眼的地方,“上次雨水那事儿,多亏您主持公道,院里清静多了,雨水上学也顺心。一直想着来正式谢谢您。”
王主任瞥了眼那纸包,没推辞,只是指了指旁边的长条凳:“坐。都是分内的事,维护街坊邻里团结,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你能想着妹妹,是个好哥哥。”
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似乎有些疲惫。
“最近上面会议多,文件一个接一个,都是关系民生的大事。”王主任像是随口抱怨,又像是感慨,“咱们这基层,就得把精神吃透,落实好。”
何雨心里一动,顺着话茬问:“可不是嘛,我看报纸上天天讲恢复生产,稳定物价。王主任,是不是又有什么新精神要传达了?”
王主任看了何雨一眼,眼神里有些许审视,但更多是面对一个“进步青年”的坦然。
“你倒是个关心时事的。”她压低了点声音,虽然办公室里没旁人,“是有风声。关于粮食的。”
何雨的脊背微微挺直了。
“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