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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王主任点点头,声音更轻了些,“可能很快就要全面实行粮食的计划收购和计划供应了。就是统购统销。私商以后想倒腾粮食,难了。老百姓买粮,也得按计划来。”
轰的一声。
何雨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来自那段“记忆”的模糊预警,以及对这个时代走向的常识性认知——但当真切地从王主任这样一位基层干部口中听到确切的风声时,那股寒意还是瞬间从尾椎骨爬了上来。
统购统销。
简简单单四个字,背后是未来几十年里,无数家庭粮本上密密麻麻的印章,是定量,是票证,是勒紧裤腰带的日子,也是某些人手中可以拿捏的权力。
记忆的碎片翻涌上来:剧中后来,为了一口吃的,院里多少算计,多少眼泪。秦淮茹一家,娄晓娥,甚至一大爷、二大爷……粮食,从来都是这方寸之地上最硬的通货,也是最容易引爆矛盾的导火索。
而现在,这股巨浪就要拍下来了。
就在明年,1953年年底,政策就会正式出台。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几下,何雨强迫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切:“统购统销?那以后买粮……是不是都得按人头定量了?像我们这样在饭馆干的,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他必须问,但问的角度要巧妙。一个普通的厨子学徒,关心自家口粮和饭碗,合情合理。
王主任叹了口气:“具体细则还没下来,但方向是定了的。定量是大概率的事,城镇户口,按工种、年龄分。你们在鸿宾楼,属于饮食行业,具体供应办法估计会和普通居民有点区别,但大体上……都得按计划来。这是大局,为了稳定物价,打击投机,保障全国人民的基本生活。”
她顿了顿,看着何雨:“你有城市户口,粮食关系在街道,到时候按政策办就行,不用担心没饭吃。就是这自由买卖……以后怕是难了。家里要是有什么富余的粮票、或者想存点耐放的东西,趁现在政策还没完全卡死,稍微备一点,也不是坏事。当然,不能搞囤积居奇那一套啊!”
最后一句,半是提醒,半是告诫。
何雨立刻点头,脸上露出感激和明白的神情:“谢谢王主任提点!这个我懂,就是想着万一有个急用,或者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有点底子,心里不慌。绝不干违反政策的事!”
又闲聊了几句院里最近的状况,何雨识趣地起身告辞。
走出街道办,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何雨眯起眼睛,看着胡同里来来往往的人,挑着担子的小贩,追逐打闹的孩子,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一派寻常市井景象。
但他知道,这片平静很快就会被打破。
粮价即将被彻底锁死,流通渠道收归国有。私人粮商成为历史,家家户户的米缸,都将被一只无形的手丈量。
机会窗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关闭。
不能等,必须立刻行动。
他快步朝鸿宾楼走去,脑子里飞速盘算。
直接大量购买?不行。太扎眼,容易惹人怀疑,尤其是院里那些盯着他的眼睛。易中海正憋着坏呢,阎富贵也是个见小利忘义的,不能给他们留下任何把柄。
必须借助鸿宾楼的渠道。
鸿宾楼作为大饭庄,每日消耗的粮油副食量巨大,有自己相对稳定的采购来源。作为后厨学徒,尤其是最近颇受师傅看重的学徒,以“练习耗材”、“帮后厨提前备点常用料”、“师傅让学着认认粮食品质”等理由,通过采买师傅或者管库的师兄,少量、分批地购买一些,完全说得通。
关键是“少量”和“分批”。
目标不是囤积牟利,而是在政策铁幕完全落下前,为自己和雨水筑起一道小小的、应急的粮囤。主要目标是耐储存的:棒子面、白面、小米、黄豆。其次是副食:咸菜疙瘩、干海带、虾皮、固体酱油、粗盐。如果有机会,弄点白糖和食用油,那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
回到鸿宾楼,正是午后休息时间,后厨没了上午的喧闹,只有两个值班的师兄在收拾灶台。
何雨找到负责采买的孙师傅。孙师傅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手指缝里总带着点洗不掉的葱姜味,人很活络,跟各个供货的“关系”都不错。
“孙师傅,忙着呢?”何雨笑着递过去一根烟。
孙师傅接过,别在耳朵上,笑道:“柱子啊,今儿不练刀工了?找我有事?”
“有点小事想麻烦您。”何雨凑近些,压低声音,“我这不是刚转正嘛,想着多练练手。师傅上次说的那几个家常鲁菜,像醋溜白菜、炒合菜,看着简单,火候和用料也得琢磨。我想自己私下多试试,可家里那点供应……不够折腾的。您看,能不能从咱楼里走的量里,匀我一点?棒子面、白面,再来点白菜土豆什么的,我按价给钱,绝不让您为难。”
孙师傅打量了他一下:“自己开小灶练手?”
“对,主要是练。有时候做多了,也能给家里改善改善。”何雨说得诚恳,“量不大,每次就要个三五斤面,一两棵白菜。就是次数可能勤点……您放心,规矩我懂。”
他悄悄比了个手势,意思是会在正常价钱上稍微多给一点,作为“辛苦费”。
孙师傅沉吟了一下。何雨是楼里正培养的苗子,李师傅都夸他有灵性,这点小要求不算过分。而且何雨懂事,知道“表示”。楼里采购本来就有损耗和富余的额度,匀出这点,根本不算事。
“成。”孙师傅点点头,“不过柱子,咱可说好,一是量绝对不能大,一次别超过五斤粮,菜也别太多。二是嘴严实点,别到处嚷嚷。三是钱票得清楚,我这儿可都得入账的。”
“您放心!规矩我门儿清!”何雨立刻保证,“那……今天能先匀我点吗?棒子面和白面各三斤,再来两颗大白菜,一块姜。”
“等着。”孙师傅转身去了后院的临时小库房。
不多时,他拎着两个旧面口袋和一颗用草绳捆着的白菜出来了。面口袋不大,但装得扎实。
“面是好的,二等粉。白菜水灵。按采购价给你,一共……”孙师傅报了钱和粮票的数。
何雨利索地付了钱票,又悄悄多塞了一小卷零钱到孙师傅手里:“孙师傅,辛苦您跑腿,买包烟抽。”
孙师傅捏了捏,脸上笑容更真切了些:“你小子,会来事。以后需要,提前跟我打个招呼就行。”
“得嘞,谢谢孙师傅!”
何雨把东西小心地放进自己带来的旧布包里,鼓鼓囊囊的,但不至于太引人注目。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何雨成了孙师傅那里的“常客”。每次要的东西都不同,量也严格控制:今天几斤小米,明天几斤黄豆,后天一点干海带、虾皮。理由也换着花样:学熬小米粥,学发豆芽,学做海带汤提鲜……
偶尔,他也会找机会帮管库的师兄干点活,搬搬抬抬,闲聊中打听哪种咸菜疙瘩耐放,哪种粗盐杂质少。趁着师兄心情好,用零钱换回一小坛子芥菜疙瘩或几包粗盐。
所有的交易,都在小范围内进行,钱货两清,绝不久留。
东西一点点积攒起来。
往家里运是个技术活。他不敢一次性拿太多回去。通常是把东西留在鸿宾楼自己更衣柜里,下班时用布包分几次,少量地带回四合院。
四合院人多眼杂。
尤其是前院的阎富贵,自从上次被王主任批评后,表面上消停了,但那双眼珠子,时不时就瞟向中院,带着算计和怨气。还有易中海,虽然最近沉默了些,但何雨知道,那老东西绝不会善罢甘休。
何雨家的正房还算宽敞,里外两间。外间是客厅兼饭堂,里间是他和雨水睡觉的地方。家里有几个旧箱子、柜子。
他选中了里间床底下最里面的位置。那里光线暗,平时打扫也容易忽略。他找来几块旧木板,垫高床脚,在床底最深处腾出一个扁平的夹层空间。
面粉、小米、黄豆这些怕潮的,用旧铁皮饼干盒子装好,塞进去。咸菜坛子、干海带、虾皮这些,用破布包严实,也塞在角落。每次只放一点点,慢慢填充。
他甚至拆开了墙角一块有些松动的砖,后面有个不大的空隙,用来藏那最珍贵的几小包白糖和一瓶省下来的食用油。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确保气味不会散出来。
做这些的时候,他总是挑雨水在学校,或者晚上妹妹熟睡之后。
动作轻,心里却像绷着一根弦。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在政策正式执行前,利用信息差和职业便利,打的一个小小的“擦边球”。王主任的暗示给了他底气,但分寸必须拿捏得死死的。
绝不能变成“囤积居奇”。
他储备的量,仔细算过,大概够他和雨水在极端情况下(比如定量突然不够,或者意外断供)撑上两三个月。主要是为了应对最初的混乱期和可能的短缺。
这不仅仅是粮食,更是一份安全感。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何雨终于把最后一点黄豆藏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床底爬出来。
窗外月色朦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不知哪家传来的轻微鼾声。
何雨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哥,你干嘛呢?还不睡?”
“没事,看看床腿稳不稳。”何雨低声应道,走到床边,给妹妹掖了掖被角,“快睡吧。”
何雨水“嗯”了一声,很快又呼吸均匀。
何雨却没什么睡意。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四合院方正的天空。
储备初步完成了,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落下一点,但更大的阴影却笼罩上来。
统购统销一旦实行,粮本、粮票将成为命根子。院里的关系会变得更加微妙。掌握分配权力的人(比如未来的院里管事大爷,如果这个制度延续下去),话语权会无形中增大。
易中海会不会利用这个来卡他?
阎富贵会不会为了多点配额,又搞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