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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老师,”何雨转向他,语气依旧平静,“我不是不信任,我是要求合理的知情权。信任不能代替监督。如果账目清楚明白,用得着谁辛苦汇报吗?贴出来,大家一看就懂。还是说,这账目……有什么不方便贴出来的地方?”
“你胡说八道什么!”刘海中一拍桌子,搪瓷缸子跳了一下,“何雨柱,你别以为转了正就了不起了!这是全院大会,讨论的是集体的事,你东拉西扯,质疑这个质疑那个,到底想干什么?”
何雨等的就是他们跳脚。
他非但没退缩,反而向前走了一小步,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我想干什么?我想问问,这‘按收入分摊’,标准是什么?是我鸿宾楼的工资条?还是谁拍脑袋估计的?贾家东旭哥在厂里也是正式工,收入不低,他家按什么标准交?后院的许大茂同志,放映员,经常有外快,又按什么标准?家家户户人口不同,房子大小不同,用水用电习惯不同,统统按‘收入’一个尺子量,公平吗?”
他语速加快,问题一个接一个,像钉子一样砸过去:
“修水管,是全院共用一根主管道,坏了确实影响大家。但如果是某一家自己屋里的分支管子坏了,动用院费去修,这合理吗?屋顶漏雨,是漏的中院公用的过道屋顶,还是漏的某一家自己房子的屋顶?如果是后者,凭什么用大家的钱?”
“再说清扫。是请人扫,还是大家轮流值日?如果请人,工钱多少?如果是值日,那不出钱只出力的人家,是不是也算贡献?这些贡献怎么折算?”
“还有,所谓‘没能力的院里照顾’,是指完全免交,还是少交?这个‘没能力’谁来判断?是三位大爷主观判断,还是有个客观标准?比如人均收入低于多少?如果免交,那他们享受的公共福利,是不是就变成了其他交钱住户的额外负担?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分配不公’?”
一连串的问题,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院子里鸦雀无声。
很多住户,包括一些原本觉得何雨“刺头”的人,都听愣了。他们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交院费,似乎天经地义,大爷们说交多少,商量一下,差不多也就交了。至于为什么交这些,钱怎么花,花得是否合理,从来没深究过。
何雨这番话,像一把刀子,把包裹在“集体”、“和谐”、“责任”这些漂亮词外面的那层纸,给捅破了。
易中海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他攥着钢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阎富贵眼镜后面的小眼睛急速眨动着,显然在拼命组织语言反驳。
刘海中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骂什么。
“何雨柱!”易中海终于爆发了,他猛地站起来,手指着何雨,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抖,“你……你这是一派胡言!挑拨离间!院里的规矩,是这么多年传下来的,是大家认可的!你才吃了几斤盐,就敢质疑老一辈定下的规矩?什么管理,什么透明,什么公平?我看你就是自私自利,不想为集体做贡献!你工资高了,就想撇开大家,自己过好日子是不是?”
他试图把问题拉回到道德高地上。
阎富贵也站了起来,痛心疾首的样子:“柱子啊,你太让人寒心了!咱们四合院,讲究的就是个互相帮衬,团结友爱。你算得这么清,还是不是院里的人了?难道非要搞得像旧社会账房先生算账,一分一厘都不差,那还叫一家人吗?那还有人情味吗?”
刘海中跟着吼:“对!无情无义!资本主义做派!”
面对三人的围攻,何雨反而更冷静了。
他迎着易中海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易师傅,阎老师,刘师傅。我不是不算人情,我是要算明白账。人情归人情,数目要分明。把公共账目算清楚,让该出力的出力,该出钱的出钱,出得明白,花得清楚,这才是对所有人负责,才是真正的公平,也才能长久。”
“如果因为账目糊涂,让老实人多出了钱,让会闹的少出了力,那才是破坏团结,才是真正的不公平,才是‘剥削’!”
“剥削”两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在这个年代,这个词的威力是巨大的。
易中海三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涨得通红。
底下的人群彻底骚动起来。
“柱子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啊。”
“是啊,咱家人口多,房子小,按人头交,是不是亏了?”
“上次修我家门口那截水管,好像是从院费里出的……”
“贾家好像从来没交过全额的……”
贾张氏尖利的声音突然响起:“何雨柱!你少在这里放屁!我们家东旭挣钱容易吗?还得养这么一大家子!你们家就两口人,房子还那么大,多出点钱怎么了?就该你出!”
何雨看都没看她,只对着众人道:“大家听听。如果按贾大妈这个逻辑,人口多、负担重就可以少交甚至不交,那是不是鼓励大家都多生孩子、不好好工作?反正有‘集体’兜底?那对努力工作、计划生活的家庭,公平吗?”
“你放屁!谁不好好工作了!”贾东旭也忍不住站了起来,脸红脖子粗。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够了!”易中海用尽力气大吼一声,压过了所有嘈杂。
他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何雨,眼神阴鸷得可怕。他知道,今天这个会,已经被何雨彻底带偏了。再纠缠下去,只会暴露更多问题,动摇他们“大爷”的权威。
他必须强行收场。
“何雨柱!”易中海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寒意,“你这些歪理邪说,是在破坏我们院的安定团结!账目的事情,以后自然会慢慢规范。但今天的决议,是三位大爷共同商议,为了全院利益做出的决定!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都必须执行!”
他拿起那个小本子,做出最终宣判的姿态:“从下个月开始,院费收取标准调整。何雨柱家,按最高档次缴纳!其他各家,我们后续会逐一核定!散会!”
说完,他根本不给任何人再说话的机会,收起本子和钢笔,转身就走。
阎富贵和刘海中连忙跟上。
灯泡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着。
留下满院子神色各异的邻居,以及站在原地,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笑意的何雨。
强行通过了吗?
何雨看着易中海几乎有些仓惶的背影,心里冷笑。
是啊,你可以用“大爷”的权威强行压下来。
但你压不住人心里的疑问。
你看,周围那些邻居们,交头接耳,眼神闪烁,再也没有之前那种对“大爷决定”的盲目顺从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发芽。
何雨弯腰,拿起自己的小板凳。
转身离开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
“最高档……得交多少啊?”
“易师傅今天,有点不讲理了……”
“柱子问的那些,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以后交钱,是得问问清楚……”
何雨没有回头。
他知道,今晚他赢了,也没赢。
赢在撕开了一道口子,让很多人开始思考。
没赢在对方依然能用权势暂时压制结果。
但没关系。
第一回合,算是打了个平手。
而且,他成功地把“公开账目”、“费用透明”、“分摊公平”这几个概念,硬生生塞进了这个封闭的四合院里。
接下来,就看这颗种子,能长出什么了。
他拎着板凳,穿过垂花门,走回自家屋前。
屋里亮着温暖的灯光,雨水应该还在写作业。
何雨推门进去,将初秋夜晚的凉意和方才会议的硝烟味,关在了门外。
“哥,会开完了?”雨水抬起头,有些担忧地问。
“嗯,开完了。”何雨放下板凳,笑了笑,“没事,就是吵了一架。”
“他们……是不是又要咱们多交钱?”
“是。”何雨点点头,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不过,哥也没让他们好过。等着看吧,这事,没完。”
他擦干手,看着窗外中院方向。
那里,易中海屋里的灯还亮着,估计又在紧急磋商。
何雨拉上了窗帘。
他知道,易中海他们绝不会就此罢休。今天被他当众驳了面子,差点下不来台,以他们的性子,报复只会来得更快、更狠。
也许是工作上的刁难?他已经转正,鸿宾楼那边相对独立,易中海手伸不了那么长。
也许是生活上的谣言?上次听证会已经用过这招,效果不大。
那么,最有可能的……
何雨的目光,落在了正在认真写字的妹妹身上。
他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必须更加小心了。
不仅要防着明枪,更要防着无处不在的暗箭。
尤其是,针对雨水的。
他走到雨水身边,摸了摸她的头:“雨水,以后放学,尽量跟同学一起走,别落单。直接回家,别在院里逗留。有人跟你说话,问东问西,别搭理,就说要回家写作业,知道吗?”
雨水似懂非懂,但看到哥哥严肃的表情,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嗯,哥,我记住了。”
何雨看着她乖巧的样子,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
战斗,从全院大会的争吵,转入了更隐蔽、更危险的层面。
而他,必须赢。
夕阳把四合院的青砖地面染成一片暖金色。
何雨正在厨房里切土豆丝,刀在案板上发出规律而轻快的“哒哒”声。今天鸿宾楼转正的通知已经下来了,下个月开始,他就是正式工,工资能涨到三十七块五。他盘算着,这笔钱除了日常开销,还能给雨水添件新衣裳,再存一点。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不像平时那个蹦蹦跳跳回家的妹妹。
何雨手里的刀顿了顿。
他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厨房门口。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何雨水低着头走进来。她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书包,书包带子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夕阳的光照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低垂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