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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立刻看过去。
李师傅约莫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但很精壮。脸庞被常年灶火熏得有些黑红,皱纹深刻,尤其眉头间有两道深深的竖纹,显得十分严肃。他眼睛不大,但眼神锐利,像能穿透雾气,看清食材最细微的变化。他擦锅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那不是一口锅,而是一件珍贵的瓷器。
听到赵头儿的话,李师傅只是抬眼瞥了何雨一下,那目光像小刷子一样在他身上扫过,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擦锅。
“李师傅好。”何雨赶紧躬身问好。
李师傅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柱子,你先去洗菜池那边,跟着他们学怎么洗菜、择菜。要求就一个:干净,彻底。烂叶子、泥根、虫子,一点不能有。洗完了送到这边案板来。”赵头儿吩咐道,指了指那片水声哗哗的区域。
“是。”何雨没有任何异议。他知道,这就是起点,厨房最底层,也是最基础的活计。
他走到洗菜池边。池子很大,是水泥砌的,里面泡着成捆的菠菜、油菜,还有一堆土豆、萝卜。池水冰冷刺骨。旁边三个少年正在埋头苦干,手指在冷水里泡得又红又肿。
“新来的?叫啥?”一个圆脸少年抬起头,好奇地问。
“何雨柱,大家叫我柱子就行。”
“行,柱子,我是刘光天,这是马华,那是小胖。”圆脸少年刘光天挺热情,“来吧,先把这筐土豆洗了,得用刷子把皮上的泥刷干净,坑坑洼洼的地方尤其要注意,洗完还得检查一遍有没有芽眼,有黑斑的也得挑出来。”
何雨点点头,挽起袖子,将手伸进冰冷的水里。一股寒意瞬间从指尖窜到胳膊肘,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但他没停顿,拿起一个沾满湿泥的土豆和一把硬毛刷子,开始刷洗。
冰冷的触感持续刺激着皮肤,很快手指就麻木了。但他手上的动作没停,脑子更没停。
他的耳朵竖着,努力分辨着厨房里各种声音的来源和含义。眼睛的余光,则始终锁定在李师傅那个灶台附近。
李师傅擦完锅,开始准备料头。只见他拿起一根大葱,去头尾,剥老皮,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精准。葱白、葱叶分开,葱白部分在他手中那柄宽背厚刃的菜刀下,先是切成均匀的段,然后刀刃微侧,手腕轻抖,葱段瞬间变成粗细均匀的葱丝,细如发丝,在朦胧的水汽光线下,竟有些晶莹剔透的感觉。
“好刀工!”何雨心里暗赞。这手切葱丝的功夫,没有多年的水磨工夫,绝对达不到这种举重若轻、游刃有余的境界。他脑海里迅速对比着后世那些炫技般的刀工视频,发现李师傅这种朴实无华、但每一分力道都恰到好处的技法,更显功底深厚。
接着是姜。姜块去皮,切片,再切丝,同样匀称。还有蒜瓣,用刀面一拍,去皮,略剁几刀,变成均匀的蒜末。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料头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碗碟里,整洁利落。
何雨一边机械地刷着土豆,一边拼命记忆这些细节。握刀的姿势,运刀的角度,手腕发力的方式他知道,这些最基本的东西,才是传统手艺的根基。
“柱子,发什么愣呢?洗仔细点!”旁边马华碰了他一下,低声道,“李师傅最恨干活不专心、毛手毛脚的人。上次小胖洗的菜里夹了根草,被李师傅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了半个钟头,差点卷铺盖走人。”
何雨一凛,赶紧收敛心神,更加仔细地检查手里的土豆。果然在一个芽眼附近发现一点细微的黑斑,他用小刀仔细剜掉。
洗菜、择菜是枯燥且耗费体力的。一筐土豆洗完,手指不仅冻得麻木,还被粗糙的土豆皮和刷子磨得生疼。接着是菠菜,要一根根检查,去掉黄叶、烂叶,根部残留的泥土要仔细掐掉,然后在清水里一遍遍漂洗,直到洗菜的水完全清澈。
腰开始酸,腿也站得发僵。暁说s 罪欣漳踕耕新哙厨房里温度高,冷热交替,额头上冒出细汗,后背却因为一直弯腰而感觉冰凉。
但他始终分出一部分注意力,观察着李师傅。
料头备好,李师傅开始处理主料。今天有一道主菜是“油爆双脆”。只见他取过一副新鲜的猪肚头和鸡胗。猪肚头选用最厚的部位,用刀细致地片去内壁的油脂和黏膜,然后在光滑的一面打上细密而均匀的十字花刀,深度达到四分之三,但绝不切断。鸡胗同样处理,去掉筋膜,剞上十字花刀。
何雨看得屏住呼吸。打花刀是鲁菜里处理脆嫩食材的常见手法,既能入味,又能保证受热均匀、快速成熟,形成独特的口感。但下刀的深浅、密度、均匀度,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李师傅下刀又快又稳,刀刃与食材接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副专注的神情,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处理好的肚头和鸡胗被放入碗中,加入少许碱水快速抓匀,然后迅速用清水反复冲洗,直到毫无碱味。何雨知道,这是传统“发制”脆嫩食材的方法之一,碱能破坏部分蛋白质结构,使其更脆,但用量和时间必须精准,否则食材就毁了,会有怪味。李师傅冲洗的动作果断而迅速,显然对火候(这里指碱水浸泡的时间火候)把握得炉火纯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冲洗干净的肚头鸡胗沥干水分,用干净的布吸去表面多余水。李师傅开始调制碗芡。一个小碗里,加入适量的精盐、少许味精(这年头味精还是稀罕物,用量极省)、料酒、醋、还有最重要的——水淀粉。比例如何,何雨看不清,但他看到李师傅是用手指拈起盐粒,凭感觉撒入,手腕轻抖,分量恰好。这种凭经验的手感,是任何量勺都无法替代的。
“热锅,凉油。”李师傅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低沉沙哑,是对旁边一个负责烧火的半大孩子说的。
那孩子赶紧把灶火调大,一口乌黑油亮的大铁锅坐在旺火上,李师傅用手在锅上方感受了一下温度,然后舀入一勺白色的猪油。油温升高,渐渐冒出淡淡的青烟。
“刺啦——”一声!
沥干水分的肚头鸡胗花刀面朝下,被迅速倒入滚油中。几乎在入锅的瞬间,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些紧密的十字花刀受热急速收缩,原本平整的食材瞬间卷曲,绽放成一朵朵精致的“花”,颜色也从粉白迅速变得洁白。
爆炒!李师傅单手握住锅柄,手腕发力,猛地一颠,锅里的“花朵”腾空而起,在空中翻了个身,又稳稳落回锅中。另一只手已经拿起准备好的葱姜蒜末,撒入锅边,爆出浓郁的辛香。紧接着,左手持炒勺,将之前调好的碗芡均匀地淋入。
滋啦声大作,白色的雾气混合着焦香冲天而起。李师傅的动作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颠勺、翻炒、勾芡、淋入少许明油,最后再次一个大翻勺。
“出锅!”一声低喝。
旁边早有帮工递过一个预热的白色瓷盘。李师傅手腕一抖,锅里的“油爆双脆”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准确落入盘中。洁白的肚花、鸡胗花上挂着亮晶晶的薄芡,点缀着焦黄的葱姜末,热气腾腾,脆嫩爽滑的口感仿佛已经透过视觉传递过来。
整个烹制过程,从下锅到出锅,不超过一分钟。
何雨看得心潮澎湃。这就是传统鲁菜“爆”技的巅峰体现!火候、油温、动作、调味,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完美配合,任何一个环节出错,这道菜就废了。李师傅那一连串动作,看似简单,实则包含了无数次的练习和深刻的经验理解。
“柱子!柱子!发什么呆!李师傅要焯水的白菜心准备好了吗?”刘光天焦急的声音把何雨从震撼中拉回来。
何雨这才想起,刚才赵头儿好像吩咐过,让他把洗好的几颗黄秧白菜心送到李师傅那边,等着焯水用。他光顾着看“油爆双脆”,把这茬忘了!
他赶紧端起旁边一个装着嫩黄白菜心的竹筐,快步走向李师傅的灶台。心里有些打鼓,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可别出岔子。
李师傅刚把炒锅刷干净,重新坐在灶上。看到何雨端着白菜心过来,没说话,只是示意放在旁边的案台上。
何雨放下筐,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垂手站在稍远一点,但能清楚看到操作的位置。他想看看李师傅怎么处理这看似简单的白菜心。
李师傅拿起一颗白菜心,剥去最外层一两片稍老的叶子,露出里面嫩黄的菜帮和鹅黄的菜叶。他并没有整颗放入,而是用手轻轻将菜叶掰松,然后拿起小刀,在菜帮根部划了一个浅浅的十字。
何雨眼神一凝。这个细节!在原剧的记忆里,傻柱后来做开水白菜(虽说是川菜,但有些原理相通)或者其他需要保持菜形完整的菜式时,好像提过一句,在菜帮根部划十字,能让焯水时受热更均匀,内部也更容易熟透,同时保持外形不散。没想到这个时候的李师傅,就已经在用这种细腻的手法了。
锅里烧的是清亮的高汤,已经撇净浮沫,汤色如茶。汤将沸未沸之时,李师傅用手提着白菜心的根部,将菜叶部分浸入汤中,快速汆烫,然后提起,沥一下汤,再浸入,如此两三次。动作轻柔迅捷,菜叶迅速变得翠绿透明,菜帮也变得半透明,但整体形态保持得极好,没有软烂。
焯好的白菜心被迅速放入旁边的凉高汤中浸着,以保持色泽和脆嫩口感。
“看出什么了?”李师傅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眼睛也没看何雨,正用筷子小心地将浸凉的白菜心夹到另一个小汤盅里摆好。
何雨心里一跳,知道这是考校,也是机会。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回李师傅,看到了三点。一是白菜心要选最嫩的黄秧白,二是焯水前在菜帮根部划十字,方便入味和受热均匀,三是焯水要用清汤,火候是‘虾眼水’(将沸未沸,气泡如虾眼),焯的时间要短,焯完要立刻过凉汤定色保脆。”
李师傅夹菜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了何雨一眼。那锐利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