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让陈默浑身发冷。
还有二大妈,她只是个普通邻居吗?她那细致的观察,对“怪事”的言之凿凿……她是否也隐约察觉到了这个世界另一面的蛛丝马迹?或者,她只是被“业债”或相关事件波及的普通人?
头痛欲裂。不仅仅是低烧引起的生理性头痛,更是信息过载、压力巨大带来的精神上的剧痛。
他挣扎着爬到炕上,裹紧那床又硬又薄的被子,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咚咚。”
轻微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陈默浑身一僵,恐惧瞬间达到顶点。又来了?是谁?老赵去而复返?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小陈?陈默?是我,你二大爷。”门外传来一个略显苍老憨厚的声音,“你二大妈让我给你送碗姜汤过来,搁门口了。你记得趁热喝啊。我走了。”
接着,是碗底放在门外石阶上的轻微磕碰声,以及渐渐远去的、略显拖沓的脚步声。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陈默才缓缓松了口气。是二大爷,不是别人。
但他依然不敢立刻去开门拿姜汤。谁知道外面是不是真的只有一碗姜汤?会不会有别的“东西”?
他在炕上蜷缩着,等了足足有十几分钟,确认外面再没有任何动静,才挣扎着下炕,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门缝。
门外石阶上,果然放着一个粗瓷大碗,里面是冒着微弱热气的、深黄色的姜汤。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陈默迅速将碗端进来,关好门。姜汤的味道辛辣刺鼻,但对于此刻又冷又虚的他来说,却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他顾不得烫,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带来一丝暖意,稍微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一碗姜汤下肚,他感觉稍微好了点,至少手脚不再那么冰凉了。但低烧和虚弱感依然顽固。
他坐在炕沿,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个墙角。
那张照片……必须处理掉。留在身边,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老赵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就算他没注意到,这东西本身也太诡异、太危险。
可是,怎么处理?烧掉?撕掉?扔到远处?
《等价簿》的信息提到,这是“记忆”类代价的临时储存或转移媒介。强行毁掉,会不会导致里面储存的记忆(和业债)失控?或者引发其他不可预知的后果?
他不敢冒险。
或许……可以尝试用《等价簿》来处理?既然《等价簿》能进行交换,是否能“处理”或“封印”这类相关物品?
他集中精神,试图再次沟通脑海中的《等价簿》。
意识沉入。
那本布满污渍、仿佛被污水浸泡过的古旧账簿再次浮现。书页依然沉重,难以翻动。代表他状态的“血肉斤两”部分,那个“三日虚弱低烧(支付中)”的标注依然清晰,污渍似乎比昨晚又蔓延了一丝。
他尝试将意念集中在“处理外物”、“封印”、“销毁”等概念上,同时想象着那张黑白照片。
《等价簿》毫无反应。书页上的污渍微微蠕动,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
不行。《等价簿》目前似乎只专注于记录他自身的“交换”和“业债”,对于外界的物品,除非将其纳入“交换”范畴(比如用健康换粮票),否则它似乎没有直接干涉的能力。而且,他现在处于支付代价期,能力钝化,连查看其他交换选项都做不到,更别说开发新功能了。
难道就任由这张照片留在屋里?
陈默感到一阵绝望。这间破屋子,此刻感觉就像一座囚笼,里面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首先,必须尽快恢复健康。低烧和虚弱不仅影响行动,更影响判断力和应对危机的能力。等三天代价支付完毕,看看《等价簿》是否能恢复正常,或许能找到更多关于这个世界、关于自身能力、以及如何处理这类危险物品的信息。
其次,要更加小心谨慎。老赵和二大妈已经起了疑心,虽然暂时应付过去,但难保他们不会继续观察,或者向更上层反映。他必须表现得更加“正常”,尽量减少外出和与人接触,尤其是避免再使用“秤金术”换取明显超出他能力范围的东西。粮票的事,绝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第三,关于这张“褪色记忆照”……暂时不能动,但也不能置之不理。或许可以想办法把它藏得更隐蔽些,或者……找一个绝对安全、不会被人发现、也不会波及到自己的方式处理掉。比如,扔进河里?埋到荒郊野外?但那样做,会不会造成更大的污染和不可控的后果?信息太少,无法判断。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必须尽快弄明白这个世界的规则,弄明白“秤金术”、“业债”、“账房”、“拾荒人”、“守夜人”这些概念背后的真实图景。无知是最大的危险。而信息的来源……除了脑海中时灵时不灵的《等价簿》,可能就只剩下观察、试探,以及……冒险接触这个世界隐秘的一面。
他想起了老赵提到的“街道怪事”。那些“怪声”、“自己响的挂钟”、“不干净的东西”……会不会就是“业债”显化,或者“拾荒人”活动留下的痕迹?如果他能暗中调查一下,是否就能窥见这个黑暗世界的一角?但那样做,无疑风险巨大,很可能引火烧身。
矛盾,挣扎,恐惧,虚弱……各种情绪和状态交织在一起,让陈默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重新躺回炕上,睁着眼睛,望着黑黢黢的、结着蛛网的房梁。
穿越而来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却感觉像过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饥饿的危机暂时用巨大的代价缓解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诡异、更加危险的生存环境。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深邃和恐怖。1962年的物质匮乏只是表象,水面之下,涌动着基于“等价交换”法则的黑暗暗流,以及围绕“业债”展开的无声厮杀。
而他,一个懵懂的穿越者,一个刚刚进行了第一次危险交换、身上可能已经沾染了未知业债的“秤金术”使用者,就像一只无意中闯入狼群的小羊,瑟瑟发抖,不知所措。
“不能慌……不能乱……”他喃喃自语,给自己打气,“活下去……先活下去……然后,弄明白这一切……”
身体依旧滚烫,意识在虚弱和紧绷中逐渐模糊。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昏睡了过去。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混乱而破碎的梦。
梦中,他站在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空间里,面前悬浮着那本巨大的《等价簿》。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动着,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扭曲怪异的符号和数字,有些像是汉字,有些则完全无法辨认。污渍在书页上蔓延、流淌,仿佛拥有生命。
一个冰冷、非男非女、毫无感情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像是在念诵,又像是在结算:
“……血肉斤两,三日健康,已支付……对应物质:粗粮票证五斤……业债生成:轻微扰动,标记‘赊账’……”
“……接触‘褪色媒介’,微量记忆残留汲取……业债沾染:未知来源,微弱链接建立……”
“……区域业债浓度异常……核算中……相关个体:陈默(疑似新生交换者),标记‘观察’……”
“……警告:失衡风险增加……‘拾荒’活动迹象侦测……建议:引导抵消或……清理……”
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但每一个词都让陈默在梦中感到彻骨的寒冷。
他想逃跑,想合上那本书,但身体却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书页的某一角,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的虚影浮现出来。正是墙角那张“褪色记忆照”!照片上原本模糊的人影,似乎清晰了一瞬——那是一个年轻人的侧脸,眼神空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怨恨?
照片的虚影迅速被书页上的污渍吞噬、覆盖。
紧接着,陈默感到一阵剧烈的、仿佛灵魂被撕扯的疼痛!他猛地惊醒!
“嗬——嗬——”
他大口喘息着,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破窗照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是梦……只是一个噩梦。
但梦中的内容,尤其是那冰冷的声音和结算般的话语,还有那张照片虚影最后清晰一瞬的脸……是如此真实,如此令人不安。
那真的是梦吗?还是《等价簿》或者“业债”在他意识薄弱时,传递的某种信息?
他喘息着,慢慢坐起身。低烧似乎退去了一些,虽然依旧浑身酸痛无力,但头脑清醒了不少,不再像昨晚和清晨那样昏沉。
他看向墙角。杂物堆依旧,那张照片的一角,在阳光下隐约可见。
恐惧依旧存在,但经过一夜的煎熬和刚才那个噩梦,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勇气,或者说求生欲,在他心底滋生。
不能坐以待毙。
他挣扎着下炕,先走到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胡同里偶尔传来人声和脚步声,是普通居民开始一天生活的迹象。没有异常。
他回到屋里,目光坚定地看向那个墙角。
他走了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破烂杂物。
那张黑白照片完全露了出来。它静静地躺在灰尘里,边缘有些卷曲发黄。照片上,那个模糊的年轻人影像,似乎……比昨晚他看到时,更加模糊了一些?尤其是面部,几乎只剩下一团朦胧的灰影。而照片整体的颜色,也似乎更加“旧”了,仿佛经历了更长时间的岁月侵蚀。
是因为他昨晚无意中“抽取”了里面储存的记忆吗?所以影像加速褪色?
陈默屏住呼吸,没有用手直接触碰。他找来两张废纸,隔着纸,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捏了起来。
入手冰凉。不是普通的纸张冰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能渗透灵魂的寒意。隔着废纸,他都能感觉到。
他仔细端详着照片。除了影像更加模糊褪色,照片背面依旧空无一字。没有任何线索能表明照片的主人、拍摄时间、地点,以及里面储存的究竟是谁的、什么样的记忆。
该怎么处理它?(以下内容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