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挣扎着,扶着墙,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双腿发软,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他不得不停下来,等待这阵眩晕过去。然后,他一步一步,挪到那个破旧的水缸边。缸里还有小半缸水,浑浊不清。他也顾不得了,用瓢舀起一点,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喝下去。冰凉浑浊的水划过火烧般的喉咙,带来些许缓解。
喝了水,感觉稍微好了一点点,但饥饿感又隐隐浮现。昨晚那顿饱饭带来的能量,似乎已经被病痛消耗了大半。他走到灶台边,看着那个粗陶碗里剩下的一点点棒子面糊(已经冷透凝结),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用手指刮着,一点点送进嘴里。冰冷、粗糙、带着一股生涩的土腥味,实在谈不上好吃,但此刻为了维持体力,也顾不上许多。
吃完这点残羹冷炙,他感觉胃里有了点东西,但身体依旧沉重虚弱。他环顾这个家徒四壁的房间,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孤独感涌上心头。穿越而来,一无所有,还背负着如此诡异危险的能力和债务。前路茫茫,危机四伏。
他慢慢挪回土炕边,没有力气爬上炕,就靠着炕沿坐下,节省体力。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斑驳的土墙,漏风的破窗,积满灰尘的房梁,空荡荡的米缸面袋……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墙角地面一个不起眼的阴影处。
那里似乎有个东西。
之前因为昏暗和心神激荡,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眯起眼睛,仔细看去。那东西不大,颜色深暗,几乎和地面的阴影融为一体。但形状似乎……有点规则?
不是石头,也不是土块。
他深吸一口气,积蓄起一点力气,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姿势狼狈不堪)。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金属物件,大约有半个巴掌大。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污垢,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和材质。但大致轮廓……像是一个盒子?或者……一个相框的背板?
陈默伸出手,手指有些颤抖,拂去了上面的浮灰。
触手冰凉,确实是金属,但质地似乎不太寻常,不是普通的铁片,更沉,更致密些。灰尘拂去一部分,露出下面暗沉的、近乎黑色的底色,上面似乎还有极其细微的、磨损严重的花纹。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拿起来,翻到正面。
正面覆盖着的不是玻璃(这个年代玻璃相框也算稀罕物),而是一层硬质的、有些泛黄起泡的透明材料,类似早期的塑料片。塑料片后面,贴着一张照片。
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已经非常陈旧,边角卷曲,表面布满细密的划痕和污渍。但依然能勉强辨认出上面的影像。
照片里似乎是一个房间的内景,比他现在这个房子要整齐一些,有简单的桌椅。照片中央,站着两个人。因为褪色和污损,面容极其模糊,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是一男一女,都穿着样式古老的、颜色深暗的衣服(在黑白照片里就是深灰色)。他们站得笔直,表情……似乎很严肃?或者说,僵硬?没有任何亲密的姿态,只是并肩而立,目光直视前方。
照片的背景也很模糊,墙壁上似乎贴着什么东西,但看不清楚。
这大概是这具身体原主的父母?或者其他亲戚留下的唯一影像?
陈默对原主的记忆一无所知,看着这张照片,内心毫无波澜,只有一种审视陌生文物的疏离感。他正打算把照片放回原处,或者随便塞到哪个角落——
他的手指无意中摩挲过照片的表面。
就在指尖接触那泛黄起泡的塑料片覆盖下的照片影像时,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吸力”,或者说“联系感”,从他指尖接触点传来。不是物理上的吸力,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精神层面的“触碰”感。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那本沉寂下去的《等价簿》,竟然自行微微震动了一下!书页没有翻开,但封面上那些原本就存在的污渍斑点,似乎有一两个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瞬,与指尖传来的“联系感”产生了某种难以察觉的共鸣。
更让陈默寒毛直竖的是,他“看”到——或者说,通过那种奇异的联系感“感知”到——手中这张陈旧黑白照片上,那对模糊男女的影像,似乎……极其轻微地……褪色了那么一丝丝。
不是视觉上的明显变化,而是一种基于“联系感”的认知:照片所承载的某种东西,被他的触碰,或者被《等价簿》那瞬间的共鸣,“吸走”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陈默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照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心脏狂跳,死死盯着地上那张照片,又猛地抬起自己的手指看了看。指尖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伤口,没有变色。
但刚才那种感觉……绝对真实!
“褪色记忆照……”
一个名词,毫无预兆地跳进他的脑海。来自《等价簿》曾经浮现过的、关于这个世界的零碎信息!
褪色记忆照:一种特殊的黑白照片,可作为“记忆”类代价的临时储存或转移媒介。被抽取的记忆会使得照片中相关影像褪色或扭曲,而观看照片者可能短暂承载该记忆片段及附带业债。
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张看似普通的旧照片,竟然是“褪色记忆照”?是这具身体原主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人放在这里的?
他触碰了它,通过《等价簿》的某种间接联系(因为他正处于支付代价期,能力钝化但“业债显化”提升?),无意中“抽取”了里面储存的、极其微量的“记忆”?
谁的记忆?记忆内容是什么?他为什么没有像描述里说的“短暂承载该记忆片段”?是因为抽取的量太少?还是因为《等价簿》的状态干扰?或者……因为他这个穿越者的灵魂,与原主及其相关记忆存在隔阂?
那“附带业债”呢?也被他沾染了吗?
陈默感到一阵冰冷的恶寒顺着脊椎爬满全身。这间破屋子,比他想象的还要诡异!不仅他有问题,连房间里遗留的东西都可能藏着可怕的隐秘!
他再也不敢去碰那张照片,甚至不敢再看它。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远离那个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剧烈地喘息着,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
低烧、虚弱、诡异的账本书、危险的交换法则、疑似存在的“账房”和“拾荒人”、现在又多了一张可能储存着记忆和业债的“褪色记忆照”……
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紧紧缠绕,越收越紧。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突然从外面的破木门传来。
陈默浑身一僵,所有的恐惧和思绪瞬间被打断,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谁?
是邻居二大妈?还是……别的什么人?
“陈默?陈默在家吗?”一个略显苍老、带着本地口音的男人声音在门外响起,语气听起来还算平和,但在这诡异寂静的清晨,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陈默屏住呼吸,没有立刻回答。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掉在墙角的那张“褪色记忆照”,又感受了一下自己虚弱不堪、高烧未退的身体状态,以及脑海中那本布满污渍的《等价簿》。
门外的,会是普通人吗?
还是……与这黑暗世界相关的人?
“账房”的核算者?“拾荒人”的探子?或者,只是街道上来了解情况的干部?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应对。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和颤抖,朝着门口的方向,沙哑地应了一声:
“在……谁啊?”
门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没料到屋里的人回应得这么迟,而且声音如此沙哑虚弱。
“是我,街道办事处的老赵。”那声音说道,语气依旧平和,但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意味,“还有隔壁你二大妈。有点事,想找你了解一下。开下门吧。”
街道办事处的老赵?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不是“账房”,也不是“拾荒人”,听起来像是这个时代基层的管理人员。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官方身份的人都足以让他心惊肉跳。尤其是,他还带着二大妈。
二大妈昨天那审视的目光,他记忆犹新。
他强撑着虚软的身体,挪到门边。破旧的木门没有锁,只有一个简陋的门帘。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干痒和眩晕感,拉开了门帘。
“吱呀——”
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向外打开。
清晨惨白的光线涌了进来,刺得陈默眯起了眼睛。门外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昨天见过的二大妈,五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关切和审视的复杂表情。她的目光像刷子一样,迅速在陈默脸上和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他苍白脸色和额头的虚汗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右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左胸口袋别着一支钢笔。他脸庞方正,皮肤黝黑,眼神沉稳,带着一种长期处理琐碎事务形成的、不易被情绪左右的平静。这就是“老赵”。
两人的出现,堵住了门口本就有限的光线,在陈默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陈默同志,”老赵先开口,目光平和地落在陈默脸上,“听说你身体不太舒服?脸色看着是不太好。”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关心,但陈默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这种关心,在这种时候登门,绝不单纯。
“没……没事,赵同志。”陈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侧身让开,“就是有点着凉,低烧。您二位……进来说话?”
他不能让对方一直站在门口,那样更引人注目。而且,他得尽快搞清楚他们的来意。
老赵点了点头,和二大妈一前一后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