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与眼前的物理黑暗融为一体。然后,一点微光亮起。不是温暖的光,而是那种冰冷的、带着淡淡灰白色泽的微光,如同冬日黎明前最黯淡的天光。
那本“书”再次浮现。
《等价簿》。
封面依旧是那种难以形容的材质,非皮非纸,透着古朴与诡异。它静静地悬浮在意识的虚空中。
陈默的“意念”触碰到它。书页无声地翻开。
第一页,似乎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但当他仔细“看”去时,心脏猛地一缩。
在之前显示“可用支付项:健康(轻微损耗)、记忆(碎片)、情感(微弱波动)……”那些文字的下方,多出了一行小字,颜色略深,像是墨迹未干,又像是沾染了什么东西:
“已支付:健康x3日(轻微损耗)。状态:偿付中。”
在这行小字的末尾,有一个非常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色印记,像是一个小小的、扭曲的符号,又像是一滴无意中溅上的污渍。当陈默的注意力集中在这个印记上时,一种极其轻微但无法忽视的“粘稠”感和“注视”感传递过来。
这就是……“业债”的残留?那个模糊概念中提到的“业债”?
他感到一阵恶心。
书页继续往后翻动——并非他主动控制,更像是《等价簿》自行展示。第二页上,不再是可供选择的项目,而像是一个……记录页。页面顶端有几个古朴的字样:“往来账目(简)”。
下面只有一行记录:
“癸卯年七月十五(估),支:健康(3日),入:通用粮票(五斤)。平。余渍:微。”
“癸卯年七月十五”……这应该是农历日期?对应的是1962年的什么时候?陈默对农历不熟,但感觉大概就是现在这段时间。“估”字是什么意思?估算的日期?因为交易发生时并没有确切的传统历法计时?
“支”和“入”很好理解。“平”是指账目平衡?那么“余渍:微”……就是指那个灰色的污渍印记,代表业债很少?
没等他想明白,他的注意力被记录末尾吸引。在那里,似乎还有一点点极其模糊的、几乎消散的痕迹,像是用极淡的墨水写的,又像是从书页背面透过来的影子。他拼命集中精神去“看”,去“辨认”。
隐约像是几个小字:“…旁观…记录…”后面就彻底看不清了。
旁观?记录?谁在旁观?谁在记录?账房?
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全身,比低烧带来的冷更甚。自己进行交换时,除了那杆无形的“秤”,还有别的“东西”在看着?并且记录了下来?
《等价簿》似乎感应到了他剧烈波动的情绪和探寻的意念,书页上的微光闪烁了一下。紧接着,在第二页记录的下方,空白的部分,开始缓缓浮现出新的、更加纤细的文字。这些文字不是关于交换的,更像是一种……基于他当前状态的“提示”或“注释”?字迹潦草,若隐若现:
“偿付期:不适感将持续至债清(约72时辰)。此为直接代价。”
“业债微渍:已附着。可能吸引‘拾荒者’微弱感知(极低概率)。可能于下次交换时产生轻微‘利息’或‘关联扰动’。”
“注意:频繁、短期、同类型支付,可能导致‘健康秤杆’刻度滑移,永久性降低基准健康估值。”
“警告:勿在‘账房’核算周期内于其附近进行大额或异常交换。勿在‘守夜人’关注区域留下明显‘业债’痕迹。”
一条条,一句句,如同冰冷的针,扎进陈默的意识里。
不仅有眼前的痛苦(72时辰,整整六天的低烧虚弱?不是三天吗?哦,“偿付中”可能包括恢复期?),还有潜在的、未来的风险。会吸引名为“拾荒人”的危险分子?下次交换可能要付“利息”?健康秤杆会“滑移”?意味着同样的“三天健康”能换到的东西会变少,或者换同样的东西需要支付更多健康?这是……通货膨胀?还是对我的“信用评级”下降了?
还有“账房”和“守夜人”的警告……他们果然存在,而且似乎有着某种“活动规律”和“管辖范围”。自己就像在雷区里瞎跑,随时可能触雷。
“噗通”一声,陈默再也支撑不住,从床边滑坐到冰冷潮湿的泥地上。背靠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被寒意一激,更是难受得要命。
恐惧达到了一个顶峰,然后,因为体力和精神的极度透支,开始转化为一种麻木的、空洞的绝望。
他知道了更多,但知道的越多,越感到自己的渺小和无助。这能力不是恩赐,是一个绑定了高利贷和无数隐藏陷阱的潘多拉魔盒。而他,已经打开了它,支付了第一笔“首付”。
黑暗中,他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试图获取一点可怜的热量和安全感。低烧让他时而清醒时而昏沉。在那些清醒的间隙,恐惧啃噬着他;在那些昏沉的时刻,光怪陆离的碎片画面涌入脑海——那本灰白色的《等价簿》在无限放大,书页上布满污渍和扭曲的符号;无数杆无形的秤在虚空中起落,称量着血肉、记忆、情感,另一端挂着粮食、金钱、机遇,甚至是一些不可名状之物;阴影里,似乎有穿着旧时代长衫、戴着眼镜、手里拿着奇特算盘的人影在默默注视、拨算;更深的黑暗中,则有如同秃鹫般佝偻的身影在徘徊,嗅探着,寻找着“丰厚”
“呃……”一声痛苦的呻吟从喉咙里溢出。陈默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滑向深渊。太累了,太难受了,太可怕了。也许睡一觉就好了,也许醒来发现这都是一场噩梦……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时候,耳朵里似乎捕捉到一点极其细微的、与之前所有幻觉不同的声音。
“哒……哒……哒……”
很轻,很有节奏,像是……算盘珠子被轻轻拨动的声音?
声音似乎来自窗外,来自院子,又似乎来自更远的、夜幕笼罩的胡同深处。它并不连续,偶尔响几下,停顿很久,再响几下。在寂静的夜里,在陈默高度敏感(无论是因病还是因恐惧)的听觉中,这声音清晰得令人心悸。
是……算盘声?
十三档……老算盘?
那个“账房”可能持有的信物?
陈默的呼吸几乎停滞了。他僵在地上,连颤抖都忘了,拼命竖起耳朵去听。
“哒……哒……哒啦……”
声音又响了几下,然后,彻底消失了。夜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不知谁家隐约的咳嗽声,和风吹过破窗纸的簌簌声。
是幻觉吗?是低烧引起的幻听吗?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刚才,于某个角落,进行了一次短暂的“核算”或“记录”?
他无法确定。巨大的疲惫和持续的生理不适最终压倒了一切。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泥沼。
陈默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蜷缩了多久。最后一丝清醒的感知,是身下泥土的冰凉,额头上滚烫与冰冷的交战,以及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划过:
这三天(或者六天)……能熬过去吗?
熬过去之后呢?
那本《等价簿》……还能再用吗?
敢再用吗?
黑暗并非永恒。
陈默是被一阵尖锐的头痛刺醒的。那痛感像是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他的太阳穴斜斜插进去,一直搅动到后脑。随之而来的是全身骨骼肌肉的酸软和沉重,仿佛一夜之间被人抽走了骨髓,灌进了铅水。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天亮了。但光线并不明亮,从糊着旧报纸的破窗户透进来,是一种浑浊的、灰扑扑的惨白。他发现自己还蜷缩在昨晚倒下的地方,身下是冰冷坚硬的泥土地面,硌得他半边身子都麻木了。衣服被冷汗浸透,又半干,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不适的凉意。但与此同时,额头、脖颈、胸口却又在散发着低烧特有的、令人烦躁的燥热。冷与热在他体内交战,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轻轻磕碰。
“咳……咳咳……”喉咙里干得冒烟,一呼吸就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牵扯得胸腔和腹部都跟着疼。他勉强用手肘撑起上半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耗尽了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回。
饥饿。粮票。凭空出现。饱腹的满足。然后……是那本灰白色的书。《等价簿》。支付三天健康。低烧。恐惧。无尽的黑暗和那些光怪陆离的幻觉。最后……是那若有若无的“哒……哒……”声。
算盘声?
陈默猛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鸡鸣,还有不知道哪家孩子在哭闹。没有算盘声。昨晚那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窗外,现在却无影无踪。
是幻觉吗?高烧引起的幻听?
他无法确定。但那种被什么东西在暗中“核算”过的毛骨悚然感,却如同附骨之疽,牢牢钉在他的意识深处。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靠着冰冷的土墙坐起来。每动一下,关节都发出细微的、生涩的咯吱声,肌肉酸疼得让他龇牙咧嘴。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滚烫。又摸了摸颈侧,脉搏跳得很快,很乱,带着一种虚弱的浮滑感。
这就是“支付三天健康”的代价?
不,不仅仅是低烧和虚弱。他仔细感受着。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被掏空”的感觉。不是饥饿那种胃部的空,而是生命力层面的“稀薄”。仿佛身体的某个基础储备被强行划走了一部分,导致整个系统的运行都变得滞涩、不稳定。抵抗力下降,恢复能力变差,精力难以集中……这些现代医学词汇描述的状态,此刻正以最原始、最真切的方式作用在他这具身体上